午后时分,一辆带篷牛车咣当咣当地出了巍峨的咸阳西门,车后跟着一小队步卒甲士。天色阴得越来越重,寒冷的北风将车篷布帘打得啪啪直响,眼看就要下雪了。牛车走得很慢,兵士们也走得很慢,驭手没有一声吆喝,兵士们也没有一个人说话,便仿佛一队无声飘悠的梦游者。
堪堪半个时辰,便看到了那座灰蒙蒙的高大石亭与旁边那座官驿。 这便是西出咸阳第一亭。这十里郊亭,原本是天下大城都有的迎送亭。然这座郊亭旁边有一村落,叫做杜里,村外有着一座传送官府公文的邮驿。亭、里、邮三合一,这里便有了一个名字——杜邮。
彤云密布,寒风呼啸,此刻的杜邮却是分外冷清。牛车将及杜邮亭,便听一阵隐隐如沉雷般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停车。”车篷里传来白起平淡浑厚的声音。牛车咣当停下,白起从牛车一步跨下,遥望马队喃喃自语,一个千人队,用得着么?
片刻之间,马队烟尘卷到,老内侍从当先篷车中被扶了下车,颤巍巍走了过来,手中却捧着一口金鞘剑。 “老总管,秦王听我建言了么?”浑厚的嗓音在风中竟没有任何摇摆。 “禀报武安君,两道诏书已经下了,蒙骜为上将军…
…” “老夫无憾也!”白起喟然一叹,大手一伸,“拿过来吧。” “武安君,你,你也不问问情由?” “镇秦剑便是杀将之用,问个甚来?” 老内侍抖抖地双手捧上长剑,便肃然大拜在地,一千骑士与押送步卒也一齐在大风中跪倒了。
白起抚摩着剑鞘对着老内侍便是一笑:“老总管啊,老夫原本想死在郿县山塬,魂归故里,咫尺之差,上天竟是不容了,诚可谓死生有命也!”老内侍锐声哽咽道:“武安君走好!老朽与军士们,送你回故里郿县!”骑士们便是一声齐吼:“我等护送武安君回归故里!
” 白起哈哈大笑:“赵军降卒,老夫还命来也!”便锵然抽出长剑,倒转剑格猛然刺进小腹,一股鲜血飞溅丈余之外!再看白起,却是两眼圆睁,双手握着剑格挺立在旷野岿然不动! “白起——!”遥遥一声哭喊,荆梅飞马赶来,飞身下马便扑过去抱住了白起,“你瓜实了!
不等我!”白起似乎笑了,腹中猛然一鼓,金剑带着一道血柱呼啸着飞到了老内侍面前。勉力向着荆梅一笑,白起终于仰面轰然倒地了。 阴霾之中一声惊雷,大雪便纷纷扬扬下了起来。 荆梅在牛车上抱着白起,骑士步卒们簇拥着牛车,在漫天大雪之中向着郿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