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也政也,积微速成。柱石刻就,嬴政便钉在柱下不动了。 暮色降临,铜灯亮起,嬴政一如既往地坐到了大案前开始批阅公文。提起那支蒙恬大管,嬴政自觉心头分外平静。这种临案心绪的变化,只有嬴政自己清楚。既往临案,同样认真奋发,但他的内心却是躁动不安的。
不安躁动的根本,是对终日陷溺琐细政务而不能鲲鹏展翅的苦苦忍耐,只觉得竟日处置政务小事,对一个胸怀天下大志的君王简直是一种折磨。假如不是他长期磨砺的强毅精神,也许他会当真摔下大笔赶赴战场的。今日不同了。
荀子的高远论断,李斯的透彻解析,使嬴政心头的盲点豁然明朗——这日复一日的琐细政务,实际是一步步攀上大业峰巅的阶梯!何谓见识?发乎常人之不能见,这便是见识。荀子的“积微速成”说,不是寻常的决事见识,而是一种方法论,一种确立功业路径的行进法则。
纵观历史成败,可谓放之四海而皆准也。思谋透彻,见识确立,嬴政突然觉得自己成熟了。嬴政清醒地知道了自己是谁,自己每日在做甚。这种对人生况味的明白体察,使年青的秦王实实在在地处于前所未有的身心愉悦之中。 提出“五年刷新秦国,而后东出天下”的为政方略后,李斯马不停蹄地走遍了所有官署。
年关之前,李斯开出了一卷长长的整饬内政清单,分为农事、工商、执法、关防、新军、仓廪、盐铁、吏治、朝政、王室十大方面一百六十三项具体实务。也就是说,各个大口该当整肃的事务以及该当达到的法度目标,全数详细开列。
会商清单时王绾脸红了:“君上,臣请换位,李斯当任开府丞相!” “丞相何出此言!”李斯也红脸了。 嬴政笑了:“自知之明,好事。然则目下丞相,还是王绾最宜,无须礼让。” “君上明断!”李斯长吁一声。
“君上,臣忝居高位,终究不安矣!”王绾面有愧色地摇着头。 年青的秦王慨然拍案:“重臣高位,既在才具,又在情势,丞相何须不安也!目下之要,需我等君臣合力共济同心谋事,一天下而息兵戈,职爵之分何足道哉!
” “正是!职爵之分,只在做事便捷。”李斯坦然呼应了秦王。 “好!此话撂过。臣定依先生清单铺排,全力督导。”王绾也坦然地笑了。 那日,君臣三人将所有事项都做了备细分工,其中要害事项一一落实到最佳人选。
落到嬴政头上的只有一件大事,此事非秦王出面无从着手。嬴政目下所看的公文,恰恰便是这件棘手的事情。 “小高子,羽阳宫之事如何了?”嬴政突然抬起头。 “好好好,好了。”看着秦王罕见的舒畅面容,赵高惶恐得不知所措了。
冰雪消散,启耕大典方过,沉寂多年的羽阳宫热闹起来了。 这是陈仓山地南麓的一片王室苑囿,占地三百余亩,南临滔滔渭水,北靠苍莽高原,与南山群峰遥遥相望,堪称形胜之地。从关防要塞说,这座宫室正在大散关、陈仓关、陇西要道之交汇处,一旦有事,这座宫室便是处置三方危机的枢纽之地。
羽阳宫是秦武王时期的丞相甘茂选址建造的,其目的便在于上述关防思虑。唯其如此,这羽阳宫不大,却极是坚固厚重,砖石大屋黑顶白墙直檐陡峭,很是简洁壮美。直到后世宋代,大学问家欧阳修的《研谱》还记载着长安民献来“羽阳千岁万岁”字样瓦当的故事,“其瓦犹今旧瓦,殊不朽腐”。
后人之《渑水燕谈录》亦有记载云:“秦武王作羽阳宫……其地北负高原,南临渭水,前附群峰,形势雄壮,真胜地也!” 苍翠的山径,碧绿的池畔,到处游荡着白发皓首的老人。他们或徜徉踏青,或泛舟池陂,或聚相议论,或遥望南山,啧啧赞叹山水形胜之时又透出隐隐不安。
池畔十多个老人更是守着茶炉无心品尝,人人两手握着一只早已经变冷的陶盅转悠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议论着,虽则言语简约,却也你问我答地断续着。 “我说诸位,我等到底为甚而来?” “为甚?奉王书而来,等候西畤郊祀也。
” “然则,西畤郊祀便撂下国事了?” “啊呀,抚慰元老,赏宫踏青,有何不可!” “非也!老夫之见,秦王要与我等会商大事。” “会商个鸟!逐客令废除之后,他听谁?” “依你说,将我等一班王族元老搬弄到此,意欲何为?
” “总归说,没好事!” “不然不然。我等嬴姓子孙,秦国不靠我等靠谁?” “对也,不靠我等靠谁?”终于,有了一片呼应。 “做梦!他连王后都不立,有了个夫人还不宣姓名,谁能左右?” “未必也。
王后太后,惹事老虎。老夫看,秦王此事没错。” 纷纷嚷嚷之际,一声尖亮的长宣突兀而起:“秦王驾临,列位大人回宫——”也是奇怪,内侍这种特异的声音总能破众而出直贯每个人耳膜。老臣们相互看看,各自嘟哝着只有自己听得懂的牢骚感慨,终于摇开老迈的双腿向那座唯一的殿堂走来。
嬴政此来,长史李斯没有随同。 按照规矩法度,长史几乎是秦王的影子,外出政事尤其如此。这次却不然,秦王执意独自前来羽阳宫。理由有两个:一则是李斯须得尽快回北楚,接出妻小来咸阳;二则是王族元老之纠葛,年青的秦王不想教李斯陷入其中。
后一点,嬴政是从先祖孝公的为政之风中学来的。孝公处置王族事务,从来不牵涉商君,为的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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