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淫奸佞当道阴谋横行,所有的实力圈子都在黑暗中摸索,死亡的气息已经越来越浓厚地弥漫了赵国,扑上了每个人的鼻端。于今谋取雄师,无异于临渴掘井,不亦滑稽乎!李牧所能做的,只有以目下这二十万兵力与秦军对抗相持,能抗多久是多久。
假如庞煖尚在,兵变扭转朝局的希望未灭,李牧对抗击秦军还是深具信心的。毕竟,赵国有久战传统有举国成军的尚武之风,更有虽散处三方然终究尚存战力的四十余万大军。然庞煖这团政事火把一灭,李牧真正地冰寒入骨了。
庞煖出事,意味着赵国反对昏政的势力彻底地分崩离析,扭转庙堂格局的希望也彻底地破灭。元老们鸟兽散了,将军们鸟兽散了。愤懑的国人群龙无首,又被种种流言搅得昏天黑地是非难辨,纵然李牧可以登高一呼,谁又能保国人便攘臂而起?
再说,纵然国人攘臂而起,不说当不得秦军冲击,先便当不得郭开赵王的黑衣王城军,还不是白白教庶民百姓血流成河? 国政无奈,战场同样无奈。 自庞煖失事,李牧夜夜不能成眠。每每眼看着连绵军灯在稀疏的星光中没入朦胧曙色,声声刁斗在凄厉的号角中陷入沉寂,李牧却还在一片片金红的胡杨林中游荡着。
桀骜不驯的李牧雄霸军旅一生,第一次尝到了四顾茫然走投无路的无奈。假如王翦的二十万大军能死命攻坚,使他能痛快淋漓地血战一场,李牧的心绪或可获得些许平静。毕竟,将军战死沙场化为累累白骨,也是一种壮烈的归宿。
然则,秦军偏偏不战又不退,就如此这般耗着你,要活活窝死二十万赵军!一想到长平大战中白起的“以重制轻,以慢制快,断道分敌,长围久困”而使五十余万赵军一举毁灭,李牧心头便是一个激灵,生平第一次对战场情势生出了一种本能的毛骨悚然感。
李牧佩服秦国能坚实支撑四十余万大军远道灭国的后援能力,仅仅是这一点,赵国便无法望其项背。李牧更佩服如此国力之下,秦国竟然不仅涌现出王翦这样的老辣统帅,还能涌现一批诸如蒙恬李信杨端和王贲章邯这样的谋勇兼备的年青大将。
他们不骄不躁扎实进逼,使赵军退无可退战无可战,干净彻底地剥夺了赵军的战事自主权,赵军只能窝在原地等着挨打等着崩溃等着死亡。三十余年战场阅历,剽悍灵动的李牧从来是制敌而不受制于敌的。这一次,李牧却眼睁睁拥着二十万大军不能挪动半步,眼睁睁陷进说不清是秦国还是赵国抑或同时由两方甚至多方掘成的深深泥沼,直至没顶窒息而又无力挣扎。
徒拥大军而只能无可奈何地等死,李牧脊梁骨的寒冷与其说是恐怖,毋宁说是悲凉。 …… “大将军,赵王特书!” 亢奋的禀报夹着急骤的马蹄飞上了高冈,是司马尚亲自来了。 “何事?”李牧依然遥望远方,丝毫没有转身的意思。
“王书在幕府。特使韩仓说,赵王召大将军商议会战秦军!” “韩仓来了?” “对!韩仓还说,庞煖策动合纵联军有望!” “你信么?”李牧骤然转身,迷惘的目光充满惊诧。 “大将军,我军大困……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 “你是说,要李牧奉命?” “大将军若有脱困之策,或可,不奉命。”司马尚说得很艰难。 李牧良久默然。对于司马尚这位合力久战的将军,李牧几乎是当做兄弟般看待的。司马尚对李牧,也是景仰同心的。无论是对元老势力还是对庞煖部属,两人纵然有过些许歧见,最终都丝毫没有心存芥蒂。
这支大军的灵魂是李牧,而能走进李牧内心深处的,只有司马尚。李牧不相信郭开韩仓,更不相信赵王迁。那般龌龊君臣果真有抗秦保国之心,岂能大半年将二十万大军丢在井陉山不闻不问?今日若真心要与秦军会战,便当亲赴军前激励将士,如同当年秦昭王亲赴河内为白起大军督运粮草一般。
果真如此,郭开赵迁纵然此前有罪,李牧夫复何言!召李牧入宫而商议会战,能是真心会战么?无论李牧如何不精通君臣权谋,李牧至少清楚地知道,赵国的许多要害人物都因为入宫而面目全非或泥牛入海。春平君如此,赵葱如此,庞煖也如此。
赵国王城在赵国朝野眼里,早已经是神秘莫测的陷阱,那里盘踞着一条咝咝吐芯的斑斓巨蟒,随时准备吞噬走进王城的每一个猎物。明乎此,李牧还要重蹈覆辙么?可是,李牧明白,司马尚便不明白么?司马尚既然明白,何以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说到底,赵军大困雪原是实情,而不能解困则只有空耗等死。作为大军统帅与副帅,既没有脱困之策,又要放弃闪烁在眼前的一丝希望,对二十万将士如何说法?自己心下何安? “幕府。”马鞭一抽战靴雪块,李牧转身走了。
幕府聚将,接受王书,无论韩仓如何神采飞扬地宣说赵王之志,李牧始终没有说一句话。韩仓自觉无趣,终究灰溜溜住口。李牧这才站起身来,拄着那口数十年须臾不离其身的长剑,平静地一挥手道:“司马尚执掌军务。”说罢,李牧对着满厅大将肃然深深一躬,一转身大步赳赳出了幕府。
哗啦一声,大将们都拥出了幕府,人人泪光,人人无言。便是赵葱与其部属大将,也同样地热泪盈眶。李牧没有一句话,再次对将军们深深一躬,翻身上了那匹雄骏的阴山战马,一举马鞭,便要带着生死相随的两百飞骑风驰电掣般去了。
“大将军稍待!”司马尚骤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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