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哥也结婚了,你爸跟我只有你一桩心事了。还是抓紧回来吧,城里再怎么不济,也比乡下遭罪强。” “妈,我的事不用你们管,我自有主意。” “你有啥主意,馊主意。打小你就任性,自作主张下乡我们没说啥,现在要再不管你,就在农村耽误了。
”刘兰芝突然齁喽齁喽咳嗽起来,因为喘气不均,脸憋得通红。卫东忙轻轻捶打着后背,让妈把痰吐出来。刘兰芝说:“我不碍事,你别让我着急,别惹我生气就中。” 来时王卫东装了一肚子话,看这情形,她决定暂时先不跟妈说了。
她把外套穿上,辫子甩到脑后:“行啦,走吧。” 林智诚进门时,刘爱国正跟卫东交代接亲礼仪。林智诚主动请缨,说自己在部队干过炊事班,要上灶帮厨。爱国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呀,再帮厨也是油梭子泛白——短炼(练)!
老实告诉你,红案白案你都上不了。漫说你,就是我这正宗厨子,今天也得让位。我看哪,正经你赶紧给我回家,等着跟新亲一块过来,不能乱了规矩。”又转身叮嘱树生别忘记带四色礼,改口叫爸妈时,一定要声音洪亮。 林智诚讨个没趣,并没生气,和卫东打了个招呼,悄悄耳语说过会儿有事找你。
刘爱国叮嘱了一圈,问傻站在一边的林智诚怎么还不走。还是刘兰芝替小诚解了围:“既然来了,就别走了,一块儿跟树生接你姐去,人多喜兴。” 九点半,王树生的迎亲队伍来到林家门前。他一身新姑爷打扮,藏青华达呢中山装,黑色一脚蹬猪皮鞋,手里拎着白酒、糕点、挂面、猪肉四色礼,有些拘束地站着,接受着街坊们热情的目光和小声议论。
林兆瑞、刘丽珠早早迎候在门口,面对岳父岳母,王树生深深鞠了一个躬——爸!又鞠了一个躬——妈!林兆瑞夫妻响亮地答应着,接过姑爷的四色礼。 林家正屋圆桌上摆着几个瓷盘,里面搁着点心、糖块、花生、瓜子。这叫摆果茶,男方客人照例要尝一尝。
两家人嘘寒问暖,刘丽珠有几年没见王卫东了,拉着她手问这问那。王树生被大家簇拥着,直奔新娘闺房。看到给大家开门的衣着鲜亮的丁媛,树生同组的青工石柱抢步上前:“嫂子,我跟我哥接你来啦,快走吧!” 丁媛弄个大红脸。
王树生推他一下:“你小子不长眼,管谁都叫嫂子,看清楚了再叫。”小石才明白自己搞错了,忙不迭道歉。乍一看到坐在小床上的新娘子,王树生真有一种惊艳感觉。燕儿显然经过精心打扮,大红上衣,挺括的灰色混纺华达呢裤子,棕红色猪皮鞋。
原来的辫子剪了,乌黑的头发梳成发脚略带弯曲的柯湘头,面带娇羞地看着进屋的一群人。 “嫂子真俊!”石柱发出一句感叹。 那边,刘丽珠把姑爷带来的猪肉搁在菜板上,拿刀剔着骨头。肉还要让姑爷带回,这叫离亲骨肉。
她手抖得厉害,眼窝湿湿的。林兆瑞让她控制一下情绪,刘丽珠用手背拭了一把泪:“道理我都明白,可还是忍不住,出嫁的闺女就是离娘的肉啊!” 外面冷,王树生给林智燕披上毛呢大衣。眼看就要离开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家,林智燕百感交集。
她读过不少外国爱情小说,这些父亲偷偷保留下来,躲过屡次抄家的“黄书”,给孤独的、喜欢浪漫的林智燕洞开了一个新世界,也陪伴她度过了乡下几年寂寞时光。但这些爱情小说都不涉及婚姻,书里出嫁的描写几乎没有。林智燕不能想象人家女儿是如何走出娘家大门的,反正她此时无比依恋这个家、这座小院,就算是即将到来的新生活,也不能抵消此时的感伤。
潜意识里,她甚至有些埋怨树生,为啥这么心急火燎地把她接走。也只有在此时,她才发现父亲鬓角滋生出了白发,而母亲曾让女儿始终引以为骄傲的美丽脸颊上,竟早早长出两块老年斑……当着姑爷和众人的面,林兆瑞压抑着感情叮嘱了女儿几句。
刘丽珠一句话没说完就哽咽了,母女紧紧拥抱在了一起。丁媛泪水模糊了双眼,怕别人发现自己的失态,她借口迷眼揉了两下眼睛。 胡同里鞭炮炸响起来,王树生和新娘出现在自家门口。王天喜老两口笑得合不拢嘴,刘爱国引导着一对新人走进新房。
婚礼很简单,新郎新娘单位领导说了些勉励的话,该新娘父亲讲话了。林兆瑞看着女儿、女婿:“我没啥要说的,就叮嘱你们三句话:一要孝顺父母,打小拉扯大你们不容易;二要夫妻恩爱,家庭是事业基石,基础打不牢说什么都白搭;三要堂堂正正做人,宁可不说话,也不要说瞎话。
”小两口连连点头,交流了一下激动的目光。王天喜的徒弟大锁,冲师傅一挑大拇指:“你亲家这话有水平,要不怎么人家能当导演。” 人群中,王玉洁眼圈有些红。她想起自己和大刚他爸结婚那阵,正赶上“破四旧”,连个简单的仪式都没办,当语文老师的他,骑辆破车子把她接进家门。
有回她抱怨嫁得委屈,丈夫歉疚地跟她说:“对不住你,以后有条件了,一定补办个像样的婚礼。”搂着儿子,她眼泪啪嗒啪嗒滴落下来。大刚踮起脚来给妈擦泪,问她为啥哭,王玉洁忙捂住儿子嘴,小声道:“别瞎说,妈这是高兴。
” 轮到王天喜讲话,他嘎嘣其脆:“今儿个是我儿大喜日子,大家都来捧场,感谢!”他抱拳拱拱手,“我呢,也没啥好说的,意思都在酒里头。粗茶淡饭,大伙儿吃好喝好,喝好吃好!”这话说到人们心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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