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唐城要被淹了。林兆瑞跟大家商量:老人和孩子先走,想法搭上车,能走多远走多远。青壮年留下埋人,不能让亲人暴尸街头。 刘兰芝搂着大刚,眼里蓄着泪:“亲家,老头子和大刚他妈就托付给你了,坟上做个记号,回头我们再来看他们。
” 小马路旁,杨树槐树下,挖出一个又一个长坑。新翻出的黄土带着泥腥,铲断的树根露着白茬。大锁媳妇用搪瓷缸子端过来一点水,她宁可自己渴着,也要给两个孩子洗干净脸上路。她轻轻地叨咕着:“孩子,你们跟爸先走,随后妈追你们去!
” 王天喜的遗容很安详,额头上的致命伤口已结成血痂。几个人抬着他,似乎比平时重了很多。林兆瑞念叨着:“老哥,咱们说好了一块走,没成想你还是先行一步。早走,晚走,早晚得走,你放心,我照顾好老嫂子和家人,咱们九泉下相见!
” 刘爱国在一旁叫了声姐夫:“没想到你酒桌上话应验了,当时我就觉得不吉利。下了半辈子窑,没砸死在井下,却砸死在自家炕头。啥话不说了,这是命啊!” 唐城变成个巨大的坟场。马路边,公园里,学校操场上,只要有空地就有坟包,在城市的地下,遇难者暂时有了一处栖身之地。
而活着的人们,还在茫然恓惶中。 逃难的人们大多没有挤上车,刘兰芝带着小外孙又折回来。像是在恫吓活下来的人们,黄昏时分,又来了一次强烈余震。大地伴随着隆隆地声颠簸起来,窝棚里人一片惊呼,下意识纷纷往外跑。
此时,林兆瑞正站在小马路旁,剧烈摇晃中,他忙搂住一棵杨树才没有跌倒。 林兆瑞清楚地看到,坚如磐石的大地,竟如波浪般剧烈地起伏。树木、电杆、废墟,地面上的一切,如同波涛中的漂浮物一样,摇晃、摆动,让人胆战心惊,魂飞魄散。
他学戏正值20世纪50年代,受的唯物论教育。和同时代人一样,满怀激情地投身大跃进、大炼钢铁,到农村搞社教、修梯田水库、改造盐碱地,带着人定胜天的豪迈,去征服改造大自然。但在此时,面对大自然的强大威力,他真切地感到了人的渺小和脆弱…
…“天灾人祸,为什么要这样反复折磨我们?”地震平息后,林兆瑞对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发问。 天黑时雨越发大了,雷声隆隆,雨点急促地敲打着窝棚顶,空气中充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这一宿,对所有唐城人来说都是不眠之夜,想念亲人的痛苦,浑身伤痛的折磨,疯狂肆虐的蚊子,还有让人无法忍受的与外界音讯隔绝,不知道天亮后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安慰大家,林兆瑞突然冒出一句:“毛主席不会忘记咱们的!” 就像黑暗中一缕火苗,这句话给人们带来了希望。 老林和工人新村居民当时并不知道,这场大地震罹难人数达二十四万之巨。他们同样不知道,此时,数十万救援大军正马不停蹄从陆路和空中,从不同方向朝着这座城市汇集…
…尽管有杨树浓荫蔽日,正午过后的窝棚里,还是闷热难耐。毕成盘腿坐在通铺上,一遍遍叨咕着唐城流行过的一些词汇,越捉摸越像是谶语。他跟老林、爱国念叨起来:“你们听听,‘镇(震)了’,‘平了’,‘超平了’,这不都应验了?
还有‘的确凉’,可不是嘛,人一死,就的确凉喽!” 说着说着,又嗷嗷哭起来。 毕成有些神经了,谁都能看得出来。大地震摧毁了多少个家庭,就给多少人造成心理伤害,这个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没有用。林兆瑞没理睬毕成,招呼爱国走出窝棚,眼下要操心的事实在太多了。
经历大地震后的生离死别,人们身心交瘁,在午后的酷暑和浓烈的尸臭中,昏昏沉沉,似睡非睡。这时,一个小伙子噔噔噔跑来,惊慌地冲林兆瑞喊道:“大锁媳妇上吊了!” 虽然一天时间目睹了太多的死亡,这消息还是让人震惊。
林兆瑞和刘爱国跑过去,大家把大锁媳妇从歪脖柳树上放下来。爱国要送医疗队,林兆瑞摇摇头:“晚了,人已经断气了。”大锁媳妇显然去意已决,才选择这样一个大家疲劳之极无人留意的午后自尽。她眼睛半睁着,似乎有着无穷无尽对老天爷的埋怨与愤怒。
林兆瑞把她眼皮合上:“死有时是一种解脱,这个时候,死比活着更容易——咱们都好好活着吧。” “妈的,我就不相信唐城人这么倒霉!”刘爱国恶狠狠道。 白花花的日头烘烤着大地,蒸腾出潮气和腐臭。大地震后的第三天,整个城市死一样寂静,偶尔有直升机螺旋桨声音从空中传来。
趁姥姥没注意,大刚一个人溜出来,跑到废墟上。石头瓦砾间的泥土里,滋生出尖细的麦芽。一个玩具娃娃被雨水淋湿,发辫散乱,裙子上长出了霉斑。夜里睡觉时,孩子清晰地听到几声猫叫。这会儿,他踩着石块和碎玻璃,大声叫着咪咪、咪咪,四处寻找。
终于听到几声羸弱的回应,原来不知谁家的小猫卡在石头缝隙间。他用力掀着石头,手背被碎玻璃划破,也不知道疼。小猫急急地钻出来,喑哑地叫着,来回地蹭他。大刚蹲下来搂着它哭了。小猫的孤独无助,让孩子联想到自己,头一回意识到妈妈真的没了,父母把他一个人孤零零抛在这个世界上…
…哭够了,抹一把小花脸,大刚抱着小猫回到住的窝棚,端出粥来喂它。小猫饿急了,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着,小舌头飞快地舔舐着。刘兰芝看到和孩子一样羸弱的小猫,叹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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