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卫东蜷缩在拖拉机挎斗里,身体颠簸摇晃着。明明天气很热,她却感到一阵阵发冷。过了青石崖天已擦黑,张存柱心急火燎,突突突地开着拖拉机,不时回头招呼一两声卫东,怕她睡着吹出病来。没回县城,拖拉机径直开进了自家院子,他把身子滚烫的王卫东抱进屋。
爹举着煤油灯迎出来,看了这架势吓一跳。柱子没空儿解释,拎着马灯跑出去请来赤脚医生,服侍卫东吃了药打了退烧针,才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这个二十出头的农村青年,一时还适应不了生活的突变。他憧憬过无数次,代表着繁华与富足的城市,一瞬间变成充满血腥的瓦砾场,到处是比乡下看瓜人住处还要简陋的窝棚。
面对着凄惶无助的准岳母,架着哭得身子瘫软的王卫东,他忍不住潸然泪下。从唐城回家的路上,他思绪很乱,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自己和王卫东搞对象已没有任何阻力了,横亘在两人之间城乡差别的鸿沟,也被突发而至的灾难填平了。
在煤油灯忽明忽暗的灯影里干坐着,看着脑门上沁出汗珠昏睡着的卫东,张存柱心乱如麻,真不知道是该感谢还是该诅咒这场大地震。 王卫东来这个小山村插队已经五年了。她在这帮知青里年龄最小,也最有激情和活力,一进村张存柱就喜欢上她。
他像只求偶的雄孔雀,抖动着尾屏, 把美丽的一面展示给卫东。可王卫东当时脑子里只有“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这些东西,根本没拿正眼瞭他。真正拉近两人关系的,是那次演出救场和后来的高粱地救急。
柱子给生产队牲口瞧病,顺便子承父业,揽些劁猪、杀猪活计。两人有那么一点意思后,每回杀完猪,他都要端着一盆白肉炖粉条来知青点和大家会餐。男女知青们嗷嗷叫着,像过年般快乐。卫东瞅着他,眼睛里闪着光,有时还会喝上两口劣质高粱酒。
他肩上常挎着一个油腻腻的帆布包,里头是劁猪工具:两把小刀,一个像杨树叶,一个像柳树叶——尾部还有个小钩;还有一枚三棱缝针。卫东摆弄着刀片,想看看他怎么劁猪。柱子一皱眉,这有啥好看的,他更愿意给王卫东诵读他新写的诗歌。
“人家就是要看嘛!”卫东跟他撒着娇。 正好这天生产队要劁猪,王卫东听到信,兴冲冲地赶过去。乡亲们揣着袖子,四圈围着瞧热闹。张存柱早已手脚麻利地摁倒了牙猪。他提脚踩头,小刀一抹,快如闪电,一对血淋淋睾丸便在手里了。
三两下缝上了刀口,一抬头瞅见卫东,顽皮地挤咕一下眼睛。王卫东臊得低下了头。劁完的猪有些打蔫,卧倒在圈里。柱子边收拾着工具,边吩咐饲养员把它轰起来遛遛,盯着吃食喝水。他拎起工具挤 出人群,男孩子们你推我我推你地跟他闹,张存柱恫吓道:“再挤,把你一块劁了。
”孩子们起着哄,喊叫着“把你劁了”“把你劁了”一窝蜂跑开。王卫东心怦怦跳着,掌心有汗,有些紧张,又有些莫名的兴奋。 柱子喜欢练毛笔字,有天在旧报纸上随手抄了一副写劁猪匠的对联:“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斩断是非根。
”卫东瞧见,便问他是非根是啥东西,他支支吾吾,半天解释不清楚。卫东一撇嘴,瞧你这肉咕劲儿。柱子一急,也就豁出去了:“是非根就是……就是,鸡巴。” 王卫东脸腾地红了。 他们这茬学生没上过生理卫生课,张存柱的性启蒙是通过配猪悟出来的。
他爹有个绰号,叫“三千六百句”,是个爱看《说唐》,说话好拽文的农村手艺匠。得知儿子跟王卫东搞对象,要春节一块去城里拜见她父母,他蘸着吐沫卷着旱烟,当头泼了一瓢冷水:“古人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如今,你连她爸妈啥态度都不知道,贸然上门,不妥不妥。
咱们还是瞎子拿蝈蝈——听听再说吧。”结果,王卫东单枪匹马地跟父亲干了一架,没在家过节就赌气回来了。她手受伤后,柱子背着她跑五里地送到公社卫生院,又上山找来草药,脸、胳膊被葛藤、树叶割出一道道伤痕。不知是报恩冲动,还是跟父亲赌气,王卫东以身相许, 稀里糊涂跟柱子发生了关系,及至疼痛时方才猝然清醒。
望着知青点被柴草熏黑的屋顶,卫东泪水盈眶: “柱子,你以后要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杀了你!” 张存柱扑通一声跪下,举手发起了毒誓:“卫东,我要对你不好,我要是日后变心,天打五雷轰!”他的誓言是真诚的,可不知怎么,耳边却响起他爹的话:“她是城里丫头,你要不生米煮成熟饭,早晚还得跑了。
” 王卫东只在柱子家养了一天,病没好就迷迷瞪瞪回到县上。刚进革委会大院,门卫递给她一封信。一看信封,卫东脑袋嗡地一下子炸开。父亲和嫂子地震前写的信,在路上耽搁好些天,现在才到她手里。进了自己的办公屋,她嘭地一声关上房门,可随后,整个县革委会大院,都能听到王卫东狼嚎一样的恸哭…
…她情绪一落千丈,两个月后,打定主意要回城。革委会主任顾彬,是刚“解放”的老干部,对卫东很器重,把她叫到办公室: “卫东啊,你执意要走,我们也没办法。本来呢,县上把你树为典型,是当作革委会班子成员培养的。
可地震你家遭了难,要回去的心情我们也理解。这样吧,正好唐城抗震救灾任务艰巨,组织上要从地区抽调一批同志充实到指挥部,你年轻能干,家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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