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3/3)

里叨咕着走柳儿,一会儿说过冬的煤块还没备齐,一会儿又抱怨屋子窄,转个身子都  困难。丈夫今天心里有事,杨丽华瞧了出来,但没问。家里大事小情都是树生做主,她明白有些事,就算自己知道也帮不上啥忙。再说,树生没有瞒着她的事,早晚会说出来。

果不其然,刚搁下碗筷,王树生就说起搬家的事来:“这小屋不是人待的地方。我们厂子分房呢,先要的随便挑,爱国已经拿到房钥匙了,我也想住楼房。”  杨丽华连连摇头。从前唐城为数不多的楼房里,有过她一个两居室,一个温暖的家。

可地震楼房晃悠散了,水泥预制板塌了,父母、弟弟还有丈夫都死在里头。她亲眼看到,对门的爱玲跳下来,却被可恶的预制板叼住脚跟,活活吊死。还有华头他妈,扣在混凝土废墟中,没伤着一根头发却活活闷死。“你愿意去你去,我们娘几个还有妈不去,就是说出大天十六个点来我们也不去。

这辈子说啥不上楼了,还没砸疼啊!”  王树生泄了气。媳妇这关都过不了,还怎么说服妈呢?  十一月初的一个早上,杨丽华围巾、口罩裹得严严实实,蹬上借来的三轮车去买白菜。树生请不出来假,她只好一个人去排队。

虽然现在逢年过节,饭桌上能看到几样细菜,可整个冬天,唱主角的还是大白菜。身为家庭主妇,她不提前谋划不行。菜店门前,码放着盖着棉被和草帘的大白菜。台秤旁边,售货员和顾客都忙得不可开  交,菜帮子擗了一地。

  杨丽华把几百斤白菜弄回家,一棵挨着一棵码好。又挑出没长成的空心菜,洗净,烫一遍放进厨房的大缸里,加上水,又在菜上压好条石。杨丽华下乡时吃酸菜吃顶了,可丈夫、婆婆和林家父子好这口儿,每年这时候,她都会积上一缸酸菜。

她喜欢看树生一碗一碗吃她做的酸菜粉时的贪婪,最爱听婆婆和林兆瑞夸她做的酸菜好吃。想到这些,她心中生出一丝成就感,连隐隐作痛的肚子好像都不疼了。  等到黄昏,太阳收走最后一缕清冷的光线时,她已累得直不起腰。

肚子一阵阵绞痛,佝偻着身子,她捂着肚子爬到床上。就在这时,下体一热,她心说坏了,赶紧去拿尿盔。已经一个多月没来例假了,她是过来人,知道这可能意味着什么,但她不敢确定,也没跟丈夫说。现在,肚子一阵接一阵绞痛,明显跟来例假的感觉不一样。

会不会是先兆流产?她脑门登时冒出一层冷汗,不禁后悔自己方才干活太猛。她在床上一动不敢动,眼泪打湿了床单。  王树生到家时,已经天黑。他看没亮灯,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车子没放稳,就噔噔噔跑进屋。拉开灯的那一刹那,他看见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杨丽华。

“我不行了!”杨丽华只说了一句,便昏死过去。拉菜的三轮还搁在院子里没还,王树生背着媳妇出  来,蹬上三轮直奔妇幼医院。  没想到,接诊大夫竟然是丁媛,两人都一愣。丁媛还是老样子,只是比从前清秀了些,岁月在她脸上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而王树生鬓角发根已经掺杂了不少白发,加上一脸焦急疲惫,两人好像隔辈人。丁媛没时间跟他客套,忙着查看病人。过了一会儿,叫王树生到走廊,告诉他病人先兆流产。  “什么先兆流产,她怀孕了?”王树生问。  丁媛瞪了他一眼:“我还想问你呢。

也不知你这丈夫怎么当的,媳妇怀孕了都不知道。”  王树生脸腾地红了。  按照惯例,术前医生要交代病情,家属在手术单上签字。丁媛一脸严肃:“孩子肯定保不住了。现在要做清宫术,避免流产不全。”  杨丽华一把抓住丈夫,眼泪唰地下来:“树生啊,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老王家…

…”  丁媛让劝劝她,便出去准备手术了。王树生安慰着媳妇:“别瞎琢磨了,咱们有婷婷一个就够了,最要紧的是你没事。”  说完,他哆哆嗦嗦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杨丽华推进了手术室,王树生坐在门外冰冷的长椅上,仿佛又回到与林智燕生离死别的那一年、那一刻。

也只有在此时,杨丽华——这个偶然走进他生活的女人,才显出异常重要。从不迷信的王树生,在心里为这个与他走过震后最艰难的日子,朝夕相伴的女人祈祷着:老天爷,  上帝,阿弥陀佛,保佑丽华过去这一关吧,这个家不能塌,不能没有她呀!

  直到丁媛站到面前,他还没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丁媛说:“没事了,看看你媳妇吧。清宫会对身体有损伤,注意给她增加些营养。”她身后,护士正把杨丽华推出手术室。  医院是新盖的楼房,漆着豆青色墙围,有一股油漆味道。

病房提前给了暖气,很暖和,可杨丽华老嚷嚷着要出院。王树生寻思媳妇一定是住楼房害怕,便说:“这楼是内浇外挂结构,结实着呢。人家天天在这儿上班都不怕,咱们怕啥?再说,有我陪你呢,我跟领导请了假,一直陪你到出院那天。

”  其实,杨丽华着急走还另有原因。丁媛经常来问寒问暖,还给她买来大包的卫生纸,特意熬了鸡汤送来。丁大夫为啥对她这么好,她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要说跟树生熟悉吧,两人又从来没叙过旧,哪怕是客气话都没有,谈的全是她杨丽华病情;要说跟树生不认识吧,丁大夫看他的眼神又有些不对劲儿,树生也是扭扭捏捏,目光躲躲闪闪的,像是回避着什么。

这到底是咋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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