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4/4)

夏季的第一场雨噼里啪啦敲打着窗子时,白天的厌恶竟然变成一种强烈的生理渴求。那个身材娇小,像是没发育成熟的女人,再次出现在他梦中,叫着他大哥。他和她在床上翻滚,滚来滚去,她居然变成了冯红……醒来,林智诚浑身是汗,床单上一摊冰凉  。

望着黑魆魆的屋顶,他才想起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亲近过女人了。腿有残疾,可生理上没毛病,他也有男人的需求和渴望。白天如果不是下意识地逃走,一迟疑之间,难保就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早饭后,林智诚连连打嗝,妈给了他几个生花生仁也没止住。

他犹豫了一阵子,还是去了小山。雨停了,虽然天气还很阴,水泥地面倒是干了,没存一点水。和往常一样,林智诚从屋里夹出笨重的音箱,水泥地上铺个床单,磁带哗的一声倒上面。他摁下录音机播放键。“噢……哎……爱你在心口难开。

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爱你在心口难开……”张蔷软绵绵的歌声传出来,混在了一片嘈杂的叫卖声中。  林智诚正手指头蘸着唾沫,数着脏乎乎的票子,大臭儿来了,肩膀亲昵地碰他一下。林智诚白了他一眼,没说话。大臭儿已经知道昨天的事,以为他生理上有啥问题。

唉,本想犒劳一下老弟,结果马屁拍到马腿上了。见林智诚不大高兴,他尴尬地抓了抓脑袋,想起来这目的:“赶紧收摊,今天风声不大对,有人来查。”帮林智诚把音箱、磁带搬进屋,大臭儿一溜烟走了。林智诚心有不甘。看了看热热闹闹的整条街道,他想查就查吧,这年头混口饭不容易,谁还会跟一个瘸子过不去?

这么想着,他又把磁带用破床单兜出来,哗啦  倒在地上,返身在门上加了锁。这样就算被查扣,损失也不大。下午两点,西边天色又阴了上来,闷雷咕隆隆响着。林智诚抬头看看天,正犹豫着要不要把东西收起来,突然由远而近一通杂沓的脚步,摆摊卖旧书杂志的、卖磁带光盘的、卖计算器电子表的,卷起东西就跑。

也就十几秒工夫,刚才讨价还价、人声鼎沸的偌大一条街,只剩下林智诚和一个孤零零的摊位。他还没来得及把东西收起来,一辆白色双排座在他面前戛然而止,车上跳下来一个女人和两个小青年。而另一个路口,也被一辆灰色面包车堵住。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林智诚默念着唐城人最爱说的这句话,坐在轮椅上,微闭着眼睛,一副听天由命架势。来人也不废话,兜起床单哗啦把磁带扔车上。一个小青年过来拽开林智诚,掀起轮椅坐垫,拎出一个鼓囊囊的布袋。

里面是走私的原版磁带,林智诚留给老主顾的,不知怎么这秘密被他知道了。林智诚心疼钱伸手去抢,两人撕捋在一块。“再捣乱,连轮椅一块没收!”另一个大个子恫吓着,过来摁住林智诚胳膊。  “放开他!”那女人突然大喊一声,吓得两人松开了手。

大个子说:“科长,我们盯着好久了,这瘸子卖违法磁带不是一天两天了。”那女人道:“他一个残疾人,怪可怜的,算了。”声音既熟悉  又陌生。小冯?林智诚惊讶地睁开眼站起来,忘记了自己只有一条腿。身子一晃,冯红要扶他,他拨开她伸出的双手,一把抓过来双柺。

  冯红万没想到,会在这么一个尴尬场合见到林智诚。要不是那副磨得发亮的木拐,要不是看到木拐上,自己当初淘气用小刀刻下林智诚名字的缩写字母,她几乎认不出这张原本清秀现在却写满沧桑的面孔。  和冯红分手后,林智诚很少想过去的事,他不愿触及这道伤疤。

可命运就是这么巧,偏偏在他最不想见她的时候,安排了两人的邂逅。她是执法者,衣冠楚楚,又当上了科长;而他,可怜巴巴,是个跟小偷差不多的,卖盗版磁带的小贩。巨大的反差,让他无法面对,冯红怜悯的眼神,也深深地伤了他的自尊。

“拿走吧,不用你们可怜!”他丢下布袋,直撅撅回了一句。  当着属下的面,这一幕有些难堪,冯红佯装没听见,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阴云密布的天空。突然,云隙间扯出一道闪电,紧跟着炸雷在头顶响起,噼啪的大雨点子由远而近砸下来。

青年人机灵,看出科长跟这个瘸腿小贩很熟,或许两人间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大个子连忙把那包磁带搁在轮椅上,催林智诚赶紧走,又招呼科长:“雨下大了,咱们还是回局里吧。”  冯红好像没听见。  箭杆子雨连天接地,倾斜而下。

林智诚  扔下轮椅和磁带,架着双柺,大步走入雨雾中。雨水没过脚面,裹挟着冰棍纸、空烟盒,哗哗地冲到坡下。湿透的白衬衫贴着肉,大雨点子打在身上生疼。他不管不顾地走着,脑子只有一个模糊念头:他和冯红谁也不欠谁的,从今而后不再会有任何交集。

他哆里哆嗦,在大雨中疾走,歇斯底里地喊着:“林智诚,你不能倒下,你要挺住!”  回到家,他发起烧来,一个劲儿说胡话。刘兰芝熬了姜糖水,一勺勺喂着。又抱过来被子给小诚盖好掖严实,让他发汗,这才去对门招呼刚下班的儿媳去医院拿药。

  林智诚拉起被子,蒙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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