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面前,王树生要强打精神,不让自己的焦虑和压力给家庭带来影响。家里还和从前一样,饭桌上有说有笑,晚上边逗弄儿子边和丽华讨论着电视剧,度过一天中最温馨的时刻。一切似乎都和从前一样。可在一个人独处时,王树生有了眼泪,有了无法与人诉说的心事。
现在,他很想跟丁媛道出实情,就算他同意下岗走人,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委屈和窝囊。他想说自己因为好面子,因为男人的自尊,不好意思去驳石柱;因为要无愧于劳模称号,要为厂子卸下包袱,才第一个带头办了下岗,为此还要背负骂名;因为对再就业前景感到渺茫,对未来命运无法预测,他时时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怕,有时甚至从恶梦中惊醒…
…可丁媛并没有听他往下讲,只说了声再见,就像影子一样飘进楼道,消失在黑暗之中。窸窸窣窣的树叶摩擦声中,王树生觉得心口发闷。 秋老虎尾巴翘三翘,手里扇子摇三摇。刚凉快了没几天,闷热天气再次来袭,一连几天都是三十几度,这让参加下岗再就业招聘会的人们叫苦 不迭。
工人文化宫露天广场上,撑开了一把把遮阳伞。伞下是市里民营企业的招聘摊位,小黑板上写着用工需求、工资待遇什么的。王树生举着一张宣传单遮挡着毒辣辣的日头,连问了好几家,人家一听是炉前工都摇头,他们只要车钳铆焊。
人群里挤出一身汗,他感到燥热难耐,于是走到毛主席塑像的阴影里凉快凉快。 这是六十年代的水泥塑像,地震时没倒,后来别处的都拆了,不知为啥这个单单保留了下来。塑像足有十几米高,毛主席头戴军帽,身穿军大衣,站直高大伟岸身躯,向着刺眼的晴空挥着右手。
王树生招呼骑车子卖冷饮的小贩过来,要了一瓶冰镇矿泉水,连喝了几大口才觉出凉快些。 “妈的,这叫什么事儿,给厂子卖了一辈子命,到老了一脚踢出门。”旁边一个老工人眯起眼睛看着塑像,“要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在,会有这事?
” 旁边一个白头发嘬着牙花子:“啥也不怪,怪自己命不好吧。上学赶上文革,毕业赶上下乡,回城赶上地震,搞对象赶上晚婚,生孩子赶上计划生育。现在可消停了,又赶上下岗……该着咱们倒霉!” 这话让王树生产生些共鸣,他刚要插嘴,有人在叫他姐夫。
原来是林智诚坐在乌黑锃亮的小车里冲他招着手。搞房地产缺少策划营销人员,正好也给政府招聘会捧捧场,林智诚便要了个 摊位。明知道不会有啥收获,他路过时还是顺便来看看。他招呼王树生坐进打着空调的车子。车内外温差太大,王树生摘掉墨镜,很响地打了两个喷嚏,清鼻涕流了出来,接过小诚递过来的纸巾擦着。
他的遭遇,惹出林智诚一番感慨: “一万块,不过是当官的胡吃海塞一顿饭钱,这点钱,就把你一辈子的贡献结算了?姐夫,你太傻,太老实,太容易被糊弄了。什么砸三铁,什么下岗分流,什么减员增效,都他妈的扯淡。
折腾来,折腾去,肥了当官的,倒霉的是你们这些小工人。有句话一点不假,国企改革历史,就是一部中国工人阶级血泪史。” 王树生没有接茬,自己毕竟每月还有三百块钱劳模补助。那些老工人,比他更倒霉,连厂长八辈祖宗都骂上了。
“既然回来了,你也犯不着跟石柱这路往上爬的官迷一般见识。”林智诚说,“这样吧,我那儿摊子越铺越大,正好缺人,你来吧,跟爱国搭伙。” 王树生摇摇头。迎来送往,耍笔杆子,那是爱国的长项,要他坐办公室,还不几天就憋出病来?
林智诚又出主意:要不你去学个车本,我给你买辆车跑出租。王树生摇摇头:“我眼神不中。你知道,干我们这行的,时间长了视力都完了,见光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