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孤零零的,是该去看看。也叫着斌斌吧,媛媛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他了。他心里啊,这个干妈比我有分量。仿佛又回到年轻时代,是在戏园子星罗棋布的天津南市。空气 中回荡着评戏的乡音乡韵。刚演完《杨乃武与小白菜》,还没卸妆,林兆瑞就被刘丽珠拉去吃宵夜。
从黄河戏院出来,早春的雨丝飘洒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很兴奋,尽管肚子在骨碌碌叫着。 两人走在夜晚的小巷里,石板路面油油的,反射着幽微的路灯光。刘丽珠穿着软呢长外套,头发优雅地盘在脑后。都解放了,她怎么会穿民国的服饰?
他在梦里怎么也想不透,正如都在排新戏,他怎么会去演从前的《杨乃武与小白菜》一样。梦就是梦,即便是在梦中,林兆瑞也记得,丽珠告诉过他,头一次听到他高亢、明亮的嗓子,听到全场叫好的大甩腔,她的心一下子就被击中了。
睡梦中,林兆瑞脸上浮现出笑意。他扮相英俊,嗓音甜润,演出时台下戏迷甚至往上扔金戒指。城市刚解放,这些阔太太阔小姐还有几年的风光。林兆瑞的戏迷不少,可他没想到会得到一个女大学生的垂青。他翻了个身,肚子有点饿,又感觉到了小吃摊砂锅云吞的炭火和热气。
阴冷的三月晚上,他和丽珠手拉着手,朝着云吞摊的马灯走去。这时,刘丽珠的父亲从黑暗处突然现身,挡在前面。瘦小,落拓,没有说话,但这个广东商人脸上表情却明白无误地告诉他:我决不允许我女儿嫁给一个戏子! 丽珠拉着他调头就跑。
他们跑呀跑,两脚腾空,在夜晚的城 市上空跑着。梦里,林兆瑞看着这一对年轻人,好像《小女婿》中的香草和田喜。他不止一次地跟演员们说,要演好角色,就要进入角色,揣摩透他们的心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说戏,还是在演戏。
渐渐地,只有他一个人在夜空中奔跑。丽珠哪儿去了,他忽然有种不祥之感。耳畔冷风飕飕,老头鸡爪子一样被烟熏黄的手,就在脑后,就要抓住他了……林兆瑞出了身冷汗,突然惊醒。外面,十月底的秋雨敲打着窗玻璃,夜风像只手一样在推着阳台的门。
怎么会梦见五十多年前的事?他心口一阵阵绞痛,半天没理出个头绪。疼痛缓解后,呼吸着潮腐的空气,他又陷入断断续续的梦中。 这回是在地震后的废墟上。天还在下着雨,不是雨,是血一样红色的泥浆。看不到丽珠,也看不到燕儿和小诚。
可怕的寂静里,只有簌簌的雨声。忽然间,响起震耳的评剧开场乐,天边低垂的阴云一下子散开,眼前矗立起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大戏院,雕梁画栋,光彩照人。刘兰芝手里攥着两张票,站到他眼前:走吧,时候不早了,还傻愣着干啥?
这时,大地忽然颠簸起来。一声巨响,大戏院轰然倒地,变成一堆瓦砾。他在梦里哭泣起来。刘兰芝醒了,推了他两下……林兆瑞早上起来胸口隐隐作痛,服下硝酸甘油,还在想着夜里的梦。 噩梦虽然让他 心里疙里疙瘩的,但很快被现实中的喜悦冲淡:今天大戏院落成剪彩,还要举行首场演出。
好久没在公共场合露面了,一定要注意形象,林兆瑞扎好领带,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王树生拿着金镶玉拐杖和西服,在旁边侍候着。小诚刚进家门来接他们,吃着杨丽华买来的油条豆浆。刘兰芝说:老头子,你倒是快点扎古呀,孩子们都等着呢。
一切收拾妥当了,林兆瑞才拄着金镶玉拐杖,器宇轩昂地说声走。虽然步伐有些迟缓,但从爸转身迈步的身形中,王树生还是看出一点当年英俊小生的影子。 林智诚的越野车就等在门口。林兆瑞瞅一眼高高大大、四四方方的车子,冲儿子道:我爱晕车,我跟你妈还是坐树生的车好。
老两口搀扶着上了三马子。王树生关上门,别上插销,冲小诚得意地一摆手,招呼着坐好,便发动了车子。这老两口,真是有福不会享。林智诚咂咂嘴,只好让杨丽华上他车子。 老远就看到悬空气球和彩虹门。大戏院与他梦里的丝毫不差,雕梁画栋,古色古香。
退下来这么长时间了,头一次面对观众,林兆瑞唯恐有什么不得体,他抻抻衣服,又弄弄领带,问老伴歪了没有,刘兰芝摇摇头。我要在弟子、学生面前,告诉他们:我,林兆瑞,还能再为评戏蹦跶几年!林兆瑞朗声道。 落成剪彩后,举行了首场演出。
经典 剧目《向阳商店》,20世纪60年代红极一时的现代戏。这出戏,每句唱词林兆瑞都倒背如流,当台上演员唱到哥俩叙旧一折,他忍不住打着拍子跟着哼唱起来:我劝你请假休息,你眼泪颗颗往下落。你说是妻儿老小要活,也只好受折磨。
那时节弟望兄来,兄望弟,泪眼相对,无话说……年轻人看戏图个新鲜,林兆瑞看戏却是在忆旧。这些唱词,混合着特定时代的气息、情感,一声声兄弟,让他想起王天喜——他的矿工老哥。 那时,灾荒年刚刚结束,不再担心饿肚子了,人们又有心思喝茶听戏。
那是评剧第二个春天,不管什么时候打开话匣子,都有评戏唱段。这台放《小女婿》《向阳商店》,那台放《夺印》《刘巧儿》。每天他排戏回家吃罢晚饭,树生都会屁颠颠跑过来:林叔,我爸叫你过去。王天喜已在葡萄架下摆好小方桌。
两人坐在躺椅上,摇着大蒲扇,切磋起评戏来。天喜喝大叶子茶,他喝加糖的白开水,这么哼唱着,陶醉着。有时一句话也不说,但心里那份默契,足够两人品味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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