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 他被瓦砾埋住了大半个身子,绝望地看着王天喜、王玉洁、刘丽珠、林智燕、丁媛、林兆瑞、刘兰芝,还有地震前的工友,排着队,低着头,从他跟前慢慢地走过,像是在瞻仰他的遗容。他想告诉他们他没死,却张不开口。
想抓住他们,伸手明明抓住了,张开却是一把空气。只有跟在最后的张万田,俯下身来,眼里流出两行泪:树生,你命大,不该死,自己救自己出去吧!说完化成血肉模糊的碎片,挂到了断壁残垣上。 王树生大喊:救命啊!
他从噩梦中睁开眼,才觉出脑袋一阵阵钝痛。头被绷带缠得紧紧的,清楚感觉到血管一下下地搏动。周围人逐渐清晰起来:擦着他 脸上血嘎巴,小声哭泣的是丽华;握着他腕子,用毛巾热敷的是小环;一声比一声急迫地叫他姐夫的是小诚。
再外圈站着儿子王斌,大刚一家,爱国一家。 王树生终于醒了。 大夫给他换完药,又摇摇他胳膊,用小槌敲打腘窝韧带,脸上露出笑来:好了,总算度过了危险期,肢体也有了知觉。看到王树生有些疑惑,又解释道:你头部遭受重击,大脑皮层躯体感觉中枢受了伤,所以当时没觉出疼痛,肢体出现短暂麻木,好在没留下什么后遗症。
现在需要静养,这只留一个人陪床就可以了。大家散去后,杨丽华关上房门,抱住丈夫哭起来:你怎么这傻呀,拆迁有你啥事,非要掺和进去?王树生像个孩子,虚弱地躺在老婆怀里,任由她数落着。直到丽华哭累了,无声地抽着鼻子,他才半开玩笑说我命大,没事的。
杨丽华破涕为笑:还说呢,你看看,还不是那平安扣又救你一命?他低头一看,可不是,不知什么时候平安扣又戴到他脖子上。杨丽华拿过来平安扣,感慨道:受了这么重的伤,没留下脑震荡,这也是好人有好报啊。张叔他…
…怎么样?王树生慢慢想起来发生的那些事,问道。杨丽华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看他催问得急,才吞吞吐吐地告诉他张叔没了。 你说什么?王树生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杨丽华把王卫 东告诉她的话又重复一遍:张叔做饭时发生意外,煤气罐爆炸。
这不胡扯吗! 王树生猛地坐了起来,头抻拉地疼了一下,禁不住呻吟了一声。杨丽华忙扶住他:你这叫干啥,刚醒过来,又这么激动。你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怎么活呀!说着又擦眼抹泪的。听到屋里有动静,王卫东忙进来。
她跟大夫了解完病情,叮嘱林智诚几句,又折返回来。 当得知林智诚强拆出事,王卫东大发雷霆,电话里把他臭骂一顿。林智诚正在车上,也不好细说。一进卫东办公室,他反锁上房门,扑通跪倒在地:老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咱们全家!
他裤子蹭的全是土,脸上烟熏火燎的,样子十分狼狈。王卫东看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给我起来,这事跟咱们全家有什么关系,你疯了还是傻了?林智诚不敢起来,吞吞吐吐地说,受伤的人是王树生。卫东气得抬手给了他一耳光:我哥你也敢伤害,你他妈是人吗!
林智诚摸着火辣辣的腮帮: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那儿。你打吧,我现在连死的心都有,我对不起姐夫!还不快点走,去医院看我哥!王卫东疯了一样冲他喊。林智诚像是突然醒过闷来,忙跟着卫东下楼。进电梯间才注意到,卫东只穿了件羊毛衫,他脱下自己的皮衣,要给她披上,王卫东搡了他一把拒绝了。
两人上了林智诚的车 。王卫东详细问了一遍事情经过,又问有多少人知道这事。林智诚说:就强拆那帮人。事情发生后,我就封锁了现场,也没有报警。王卫东狠狠瞪了他一眼,又问:当时楼里头除了张叔,我哥,还有没有其他人?
应该没有。 到底有还是没有? 没有,大冷天谁还在那儿受罪。 没有怎么会死人?王卫东冲他吼,又吩咐司机:掉头,先去现场!就在与林智诚对话中,卫东已想好对策。事情已经发生,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尽量把负面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
她给区委书记和主管安全的副市长打了个电话,汇报时字斟句酌:动迁小区一居民家煤气罐发生爆炸,七十多岁的居民张万田死亡,她哥哥王树生受伤已经送往医院。爆炸现场已经封锁,她正在赶往出事地点。 林智诚一旁听着,不由佩服起卫东的冷静和智慧。
书记和副市长一听马上表态一会儿就到,随时保持联系。 张万田遗体已被送到医院太平间,强拆现场拉上了警戒线,只有林智诚公司几个人在场。楼房并没有倒,二楼窗口炸出一个大洞,水泥豁口被烟熏得黢黑,空气中有股焦煳味道。
王卫东抬眼看着,林智诚小声在旁边嘀咕:妈的,这帮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挺好的事情让他们搞砸了。王卫东瞪了他一眼:你太过分了,强拆这么大事,为什么不提前跟我打招呼?你眼 里还有我这个区长吗?让你那帮喽啰们赶紧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
两位领导很快赶到,相关部门的头头也来了好几位。看罢现场,商量完善后事宜,领导要去医院看望王树生。王卫东说:我们家的事好办,我哥那儿有人照顾,还是先安抚张万田的家属吧。说是这么说,她还是惦记着哥的伤势。
林智诚正站在挖钩机旁愣神,从他身边经过时,王卫东瞪他一眼,悄声道:还不快去医院!此刻,王卫东支走杨丽华,有重要的话要跟哥说。她叫了一声哥,泪水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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