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沿着汉渝公路走进防空洞。洞不大,两旁早已摆好条凳。由于逃警报的人不多,倒也并无窒息之感。坐在条凳上,可以望见蜿蜒向西的嘉陵江;也可以望见对岸的泥黄小山和工厂。说起来,风景倒是不错的,只因“五三”“五四”的印象还深,谁也没有欣赏风景的兴致了。
事实上,逃警报对于战时的重庆人,早已变成一种习惯,也不一定会有太多的惊惶。我的亲戚是个十分镇定的中年人,逢事绝对不乱,每一次逃警报,必抓一把西瓜子,安详地坐在长凳上,瞌呀嗑的,不欣赏风景,也不跟任何人攀谈。
铁工厂是他开设的,职员与工人都知道他的个性,一进防空洞,都不开腔了。惟其如此,洞内的气氛总比别处紧张。通常,有警报未必一定会遭敌机轰炸。就经验来说,倒是过境的次数比较多。 不过,这一天,重庆又变成敌机的目标了,尽管高射炮剥剥剥地响个不休,炸弹还是接一连二掉下来。
对岸是工厂区,落了好几枚炸弹,迅即燃烧起来。这应该是一件值得惊惶的事;然而坐在防空洞里的人却用好奇的眼光去欣赏对岸的火烧。大家依旧互不攀谈;不过所有的目光全部集中在对岸——只有我的亲戚依旧在嗑瓜子,依旧低着头,依旧将视线落在防空洞的泥地上。
一会,警报解除,我的亲戚首先站起,大家松了一口气,跟在他背后走出防空洞。我的亲戚照例走在前头,因为他是铁工厂的老板。当我们在“汉渝”公路上行走时,有人发现铁工厂门口有一枚未爆炸的炸弹。我们站定了,不敢继续向前挪步。
但是我的亲戚却若无其事地将脚步搬得很快。我忍不住大声唤他站定,他好像完全没有听到我的声音。他的妻子也焦急起来了,拼命呐喊,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他的妻子怕出事,疾步奔上前去,一把将他拉住,用鸡啼一般的声音窘备他,说是炸弹随时会爆炸的,不能走近去。
但是老板的意思恰巧跟她相反,说是惟其炸弹有随时爆炸的可能,所以一定要将它搬去田野,否则,整个工厂化为灰烬时,他就没有勇气继续活下去了。他的妻子正欲争辩,他像一匹脱缰的马,疾步向那枚炸弹奔去。他的动机是很明显的:想将那枚炸弹搬走。
女人不肯让他冒险,疯狂追赶。就在老板用双手抱走那枚炸弹时,“轰”的一声,爆炸了。事后,我们没有找到这一对夫妇的尸体。我们找到的只是一只烧焦了的男式黄皮鞋和一只金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