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步亭立刻又感觉到一丝失落,接下来的语气也就很平淡:“崔中石调走了,你可以代表国防部调查组来查北平分行的账了。” 方孟敖的身躯还是像他身旁的竹子,默然不动。 方步亭侧转了身,望向了他。 方孟敖是背后都有眼睛的,这才淡淡地答道:“我学的是开飞机,不是经济。
你们那些什么四行、两局、一库、一会的账,我看不懂。” “是呀,他们为什么要调一些不懂经济的人来查北平分行呢?”方步亭抬头望向竹梢,“我是行长,可钱不是我的,更不是崔副主任的。崔中石一直是在替我做事,我不能让我手下的人替我挨整。
我叫他把账都转到你姑爹手里了,你姑爹会告诉你怎么看,怎么查。” 方邸洋楼二楼方步亭办公室。 楼板上,一只只装着账本的纸箱,有些已经打开了,有些还贴着封条。 大办公桌上,好些账本都摊开着,因此吊扇不能开,谢培东忍着汗在一本一本飞快地翻看着账目。
方邸后院竹林。 “就为这个,您将崔副主任调走了?”方孟敖终于直接向自己的父亲问话了。多少天来崔中石给自己留下的疑惑彷徨,在今天也许从这里能找到一些答案。 “也是,也不是。”方步亭对自己这个大儿子仍然保持着自己那份矜持和一贯说话的风格。
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此时实在不宜这样说话。 “能不能请您去打个招呼?”方孟敖的反应证实了方步亭的感觉。 方步亭:“打什么招呼?” 方孟敖:“叫她们不要再放这首歌了。” 方步亭一怔,侧耳细听,才明白洋楼厨房窗口仍在重复播放那首《月圆花好》: …
…团圆美满,今朝最, 清浅池塘,鸳鸯戏水…… 方步亭有记忆以来,就是在宋先生面前、孔先生面前也没有如此难堪过。那双腿钉在石径上,迈也不是,不迈也不是。 方邸洋楼一层厨房。 电唱机仍在悠然地转着,《月圆花好》又要唱到结尾了: 这园风儿,向着好花吹, 柔情蜜意满人间…
… 程小云:“木兰……” “我知道,还放这一首。”谢木兰已经站起来,走向唱机,“小妈,你就不怕人家烦吗?” 程小云转过了头。 何孝钰也接言了:“我想也是。” 程小云想了想,还是说道:“那就再放一遍…
…” “关了。”窗外突然传来方步亭的声音。 程小云立刻回头望去,但见方步亭站在离窗口几步的地方,是那种十分罕见的脸色。 “关什么……”程小云便有些发慌。 “把唱机关掉。”方步亭已经转过身去。 程小云慌忙转对谢木兰。
谢木兰已经关了唱机,在望着何孝钰,何孝钰也在望着她。 方邸后院竹林。 方步亭再走回竹林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站在那里的方孟敖已经不是背影,那双十多年来一直没有对视过的眼睛这时正望着自己。 这双眼睛乍看是那样陌生,因为这已经是一双无数次飞越过驼峰,无数次经历过空战的王牌飞行员的眼睛。
再细看,这双眼睛又是那样熟悉,因为太像自己逝去的妻子,隐隐透出自己曾经惯见的体贴、温情,还有无数次的原谅。 方孟敖已经向自己走来,那双眼睛在离自己几步处已经望向了自己的前胸,显然是在缓释自己的紧张。
“对不起,刚才应该我去打那个招呼。”方孟敖在父亲面前站住了,“您坐下吧。” 方步亭身边就是一条石凳,他坐下了。 方步亭什么时候在别人面前如此顺从过? 又是顷刻间的沉默,站在那里的儿子倒像是父亲,坐在那里的父亲倒像是一个听话的孩子。
“问您几个问题,您愿意就回答,不愿意可以不回答。”方孟敖站在父亲的身侧。 方步亭:“代表国防部调查组吗?” 方孟敖:“代表方孟敖。” “问吧……”方步亭完全服输了,语气显出了苍老。 方孟敖:“三年前,崔副主任到杭州来看我,是不是您的安排?
” 方步亭:“是家里人的安排。” 方孟敖:“这个家从来都是您一个人说了算,您不开口,还有谁能安排他来看我?” 方步亭:“那就算是我的安排吧。” 方孟敖:“我想知道,您是怎么安排的。” 方步亭一愣,转望向挺立在身旁的这个大儿子:“崔中石对你说了什么?
” 方孟敖:“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方步亭:“我不知道你到底问的是什么。” 方孟敖:“刚才放的那首歌,崔副主任怎么知道我妈生前喜欢?” 方步亭:“应该是孟韦告诉他的。” 方孟敖:“半个月前崔副主任到南京活动救我,孟韦应该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吧?
” 方步亭:“他当然没有这个能力。” 方孟敖:“都是您安排的?” 方步亭:“我不应该吗?” 方孟敖:“您就不怕我是共产党?” 方步亭又被他问得愣住了。这正是他的心病,而且是他已经认定的心病。
却没想到这个大儿子会直接问出来,想了想,答道:“你不会是共产党。” 方孟敖:“国防部可是以通共的罪名起诉我的,您怎么能肯定我不是共产党?” 方步亭:“我请中央党部的人调查过了。” 方孟敖:“如果他们调查证实我是共产党呢?
您还会安排崔副主任去活动救我吗?” 方步亭咬了一下牙,答道:“也会。” 方孟敖:“为什么?” 方步亭:“因为你是我的儿子,因为我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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