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夜晚十点,天上有月,路旁有灯。 跟曾可达通完电话,梁经纶严厉拒绝了中正学社守在外文书店门外的人跟随,一个人来到了燕大图书馆外。 脚下就是通往图书馆中式大楼的那条大道,他停住了,望向两边的草坪。
梁经纶平时喜欢宅伏,唯独这里让他流连。这处草坪引进的是哈佛的草种,修剪后茵如绿毯,可以软踏,可以躺卧,可以沐浴日光,也可以在树荫下看书;口渴时,浇草的清水就可以直接饮用。每到此处,梁经纶便勾起在哈佛留学的时光,心中憧憬,未来的中国何时能这样。
今晚默默站在这里,他却心情大变。 曾可达电话里的声音又响起了,挥之不去:“让方孟敖知道你的身份,让你们联手执行‘孔雀东南飞’行动,是建丰同志的重要部署。要相信组织,相信建丰同志。方步亭如何知道你的身份,我们会立刻展开调查,让他闭嘴。
至于共产党是否知道你的身份,你立刻去见严春明,观察他的反应,就能做出判断。必要时,我们会采取断然措施。” 梁经纶踏上了草坪中间那条大道,向那座图书馆中式大楼走去。 好些学生影影绰绰从两边草坪的树后冒出来,向他走来。
有共产党北平学委的党员,他们平时都不知道梁经纶铁血救国会的身份。 有国民党中正学社的骨干,他们平时都不知道梁经纶共产党学委的身份。 而梁经纶这时却怀疑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双重身份! 他谁也不看,只向大门走去。
那些人便都停住了脚步,望着他走向大门。 “梁先生!” 所有停在草坪上的人都觉得这个女生的叫声,比高音喇叭的音量还大! 梁经纶更是一震,停住了脚,眉头立刻紧蹙。 方孟敖打了招呼,方步亭直接威胁,可在这个时候,谢木兰竟如此高调地找来了!
一阵风,谢木兰飞快地跑到了梁经纶身旁。 “谁叫你来的?”梁经纶声音低沉,也不看她。 “何伯伯!”谢木兰也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兴奋。 梁经纶转眼望向她。 谢木兰微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飞快地说道:“我大爸来了,不许我见你。
何伯伯生了气,叫我来找你就是。” 梁经纶好一阵揪心,只好答道:“那就跟学联的同学待在一起,不要跟着我。” 谢木兰竟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 梁经纶再回头时,目光已经毫不掩饰严厉了。 谢木兰这回却是理直气壮地迎向他的目光,梁经纶感觉到她把一个信封偷偷塞到自己的手里。
谢木兰凑到了他的耳边:“总学委给你的信!” 梁经纶这一惊非同小可:“什么总学委?什么信?” 谢木兰俨然像上级派来的通讯员:“你看就是,立刻看。” 这里已经接近大门的牌楼,借着灯光可以看信。 梁经纶望了望四周,谢木兰也已经在帮他观察四周了,没有人走近。
梁经纶已经没有心思去关注谢木兰这时的神态了,撕开封口,飞快地看那封信——张月印写的那纸命令! “人呢?”梁经纶从来没有这样看过谢木兰。 “走了。” “你认识?” 谢木兰没有刚才那么兴奋了,轻摇了下头:“不认识…
…” 梁经纶的态度反而温和些了,低声问道:“他怎么说的?” 谢木兰:“就说了总学委的信,叫我立刻交给你。” 梁经纶淡笑了一下,把那封信塞进了长衫内的口袋:“不是什么总学委的信。你进去看书吧,少说话。
” 梁经纶徐步走进了大门。 谢木兰从怔忡间缓过神来,牌楼上的灯照着她的眼,好亮。她坚信,这一定是总学委的信! 她快步跟着走进了大门。 她的身后、两旁,那些停在草坪上的学生都望着她的身影,跟着走向大门。
谢木兰感觉到了身后那些目光,心里涌出了从未有过的自豪! “报告!”小张漂亮地完成了任务,回到镜春园北屋房间,报告时难免有些兴奋,“信件交给了一个学联的女学生。打听了,她是北平分行行长方步亭的外甥女,国民党北平稽查大队那个方大队长的表妹。
信件交给了她,又看着她交给了梁经纶。万无一失……” “我枪毙你!”老刘突然一声暴吼。 小张被吼得一颤,惶恐地望着老刘。 “老刘同志!”张月印紧蹙眉头,“不要往下说了。” 老刘狠狠地吞下一口唾沫,有些冷静了:“到南院去,把枪交给小崔,自己关禁闭,在屋里等我。
” 那小张还在发蒙。 去!” “是!”小张发着蒙,走了出去。 “小张是最近调来的吧?”张月印望着兀自在那里自责焦躁的老刘。 “是。掩护转移的任务太重,特地从华野抽调来的精干,很能打,就是不懂怎么跟文化人打交道。
他娘的,一来就给我捅了两个娄子。”老刘望向张月印,“向刘云同志报告吧,请求检讨处分,主动些。” 张月印拿起了桌上的包:“报告检讨是我的事,你不要管了。组织华野调来的同志学习,向他们介绍当前北平工作的复杂性,不要再派别的任务。
” “好吧。”老刘无奈地应道,送张月印走到门边。 张月印:“注意工作方法,我们没有枪毙华野同志的权力。” 老刘窘笑了一下:“知道。说的是气话。” 张月印:“这样的气话是会写进档案里的。” 老刘:“我接受你的批评。
” 张月印:“我这不是批评。”走了出去。 燕大图书馆善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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