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对于从前的中国人,像每年一次的公关仪式——若谁家少有客 人登门,便是尴尬之事;而客人不断,则证明声誉可敬,起码可靠。为此,好 吃的主要是为待客储备,自家享用反在其次。 一九七三年春节,比一九七二年春节供应的年货多了些,A市的市 民可以买到中国用大米从朝鲜换来的明太鱼了,凭票每人二斤,两条三 斤左右,供应充足,斤两限制不太严格。
人口多的人家便分几次买,一 次只买一张票的,那么数口之家便可多买几斤。各商店知道这一奥秘,却 不戳破,也不嫌麻烦。供应充足嘛,为什么不让老百姓过春节多吃上几 条鱼呢?商店卖鱼的也都是普通百姓啊。在有些方面,只要没谁干涉,老 百姓是愿意向着老百姓的。
市民们也可以买到中东产的一种蜜枣了,不 凭票不凭本,随便买,当然也是中国用大米换的。多年难得见到的瓜子、 花生、芝麻酱、香油、虾酱,都可以凭本限量买到了。东北是出产大瓜子 大花生的省份,居然常年见不到瓜子、花生,曾让A市人十分困惑和郁 闷。
后来还是郊区的农民为市里人解开了疙瘩——农村严格贯彻“以粮 为纲”的方针,任何一个生产队若在农耕地上种向日葵或花生,要承担 破坏农业生产的罪名。农民只能在自留地上种向日葵或花生,但农民的 自留地在“割资本主义尾巴”运动中减少了,有限的自留地要用来种菜。
也 就是说,千千万万的东北农民兄弟,也和市里人一样多年没吃过瓜子、 花生了 o现在见到的瓜子、花生等稀罕东西,是从别的省调配到东北的。别 的省还生产那些东西,是因为靠海近,装船出口方便。 一种说法是,为出口生产的东西多了,没处存放,索性供应给人民。
另 一种说法是,毛主席觉得,出了林彪事件,人民肯定吃惊不小,指示周总 理要让人民过副食丰富的春节,为人民压惊。并且,也可以用事实批驳 林彪反党集团的“国富民穷”论。 两种说法各有理由,A市人都以欢乐的好心情同时接受。
毕竟得到 了实惠,谁还去争哪种说法更可信呢?已经是“文革”的第七个年头,辩 论亢奋退烧了,大字报仍时有出现,即使打着“要为真理而斗争”的旗 号企图引起广泛关注,那也很少有人理睬。 最让A市人想不到的是,每户还可凭购货本买到二两茶叶、一块上 海生产的檀香皂。
那皂的确非同一般,刚拆开包装纸时异香扑鼻,令人 陶醉。茶是红茶,不知产于何地,商店预先用稻草纸二两二两包好了。这 两样东西,对于大多数人家是非正常需要,属于奢侈品。特别是茶叶,一 辈子不喝又怎么啦?但有些生活条件好的人家渴望拥有,而且多多益 善。
准备为儿女办婚事的人家也分外青睐茶和檀香皂——若能在婚宴 上为客人沏杯红茶,让新娘子在婚后一年里一直使用檀香皂,那什么劲 儿!不过,这也是生活条件好的人家的喜好,寻常百姓人家的婚事,茶 和檀香皂可有可无。
所以茶和檀香皂就出现在黑市上,都是抢手货,可 翻价几倍卖出。往往是某人刚卖出手,攥着钱不往兜里揣,转身就去买 虾酱了。芝麻酱和香油也如同奢侈品,普通老百姓理性地拒绝消费。虾 酱却大受普通老百姓欢迎,贴饼子、窝头抹上几筷子虾酱,吃起来像点心0 腊月二十九中午,肖国庆和孙赶超风风火火地来到周家。
他俩得到 秘密消息,三十儿上午,在城乡接合部的一处小商店,将有不凭票不凭 本的猪肉可买,四角八分一斤,与凭票的猪肉同价。他俩希望和周家凑 够四十八元合买一百斤,每家出十六元,每家分三十三斤又三两猪肉。
周秉昆问:“消息可靠吗?” 孙赶超说绝对可靠,他家的近邻是那小商店的头儿,只告诉了他 家,再没告诉第二家。他怕知道的人多了,都赶去买,引起骚乱。 周母问:“买一百斤也卖?孩子,你说的可是猪肉啊!
除了秋季买大 白菜,平常日子买菜还限制在五斤以内呢!” 她难以相信。 孙赶超说,实际上店里更愿意整扇整扇地卖。整扇什么概念?半头 猪啊!半头猪肯定超过一百斤啊! 肖国庆也说,赶超觉得好事不能忘了哥们儿,但也不能告诉所有哥 们儿,呼啦去一大帮人,不够卖的话,激起众怒,追究起来,人家小商店 的头儿可能就当不成了。
赶超把秉昆视为哥们儿中的哥们儿,才来通风 报信。 秉昆听了国庆的话,就催促母亲赶快给钱。 “可居家过日子,谁家会一下子拿出十六元钱买肉啊!” 母亲犹豫。 秉昆说:“不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的事儿嘛!
妈,你别影响了国庆和 赶超的好情绪啊!” 孙赶超又说:“大娘你还真得快做决定,我和国庆不敢在你家耽误时 间,怕去晚了排个队尾巴,高兴而去,扫兴而归。” 周母这才不情愿地找出钱,数了二十多元交给儿子,把装钱的小木 盒放回箱子,“儿子你看到了,妈其实没留岀多少钱过春节。
存折上的钱 那是不能动的,得留给你和你哥结婚用。” 秉昆也没太听妈说话,顾不上吃饭,揣了钱,与肖国庆和孙赶超匆 匆而去。 三个青年舍不得花钱乘车,何况乘车也不能直接到那小商店,他们 风风火火直奔郊区。
走着走着,下起鹅毛大雪来。待三人站在那小商店 门外,早都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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