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得用 笔谈。 常进步是从聋哑学校毕业后分到酱油厂的。他的父母都在军工厂,父 亲是转业军人,厂保卫科科长,母亲是作为技术人才从外厂调入,七级 车工。全市只有几名八级车工,都是男的,七级车工的女性少之又少。
“哪个王八蛋干的缺德事,把他这样一名耳聋初中生往咱们酱油厂 分?真他妈的缺了八辈子德了!”德宝私下里替常进步抱不平。 吕川深有同感地说:“他简直像个女童工。” 出渣房的工作方式虽然有所改善,却仍是全厂活最累的地方。
半月 后,进步的小脸更小了。 在秉昆的提议之下,他、吕川和德宝为常进步找了老太太一次。 秉昆力陈将进步分到出渣房是不人道的,应尽早把他调到劳动强度 轻点儿的车间去。 老太太坚持原则地说:“那不可以。
凡是进厂的男性新工人,一律先 到你们出渣房锻炼三个月,以后再考虑具体分往哪个车间。这是由我提 岀来的,已经确定为厂里的一项制度了,谁都不能例外,常进步也不能。制 度是要一视同仁的。” 秉昆来了倔劲儿,他说:“老太太,你这不是教条主义嘛!
如果在这 件事上你不给我们个面子,那你在我们心目中以后可就不是一个好老太 太了!” 吕川也说:“教条主义害死人。老太太,你可要区别怎么做才是坚持 原则,怎么做其实是教条主义。” 德宝一句话让老太太生气了。
他说:“老太太,我认为好干部的第一标 准,另隅是多少有点儿人性,否则和把他分到咱们厂的人一样缺德。” 老太太拍了桌子,霍地站起来指着他们三个训斥道:“你们以为你们 是谁?是不是我一对你们好,就把你们惯出毛病来了?
我告诉你们,我 对你们三个好,不是因为你们有多可爱,而是因为全厂数你们干的活最 累!我作为书记,理应格外关怀你们!你们以前是在什么情况下干活来 着?不是比现在辛苦多了吗?你们都能挺着干过来了,让新进厂的人锻 炼锻炼就是不人道了吗?
你们成心来惹我发火是不是?” 秉昆和吕川连说不敢,往下按德宝的头,逼他说了认错的话。 老太太这才消了气,重新坐下。平静了心情后,她真诚地说:“既然 你们都认错了,那我也收回几句气话。平心而论,你们确实都挺可爱的。
你 们三个在厂里根本没有资格批评我,却敢为常进步当面跟我理论,这一 点就证明我看人有眼光,没看错你们。如果只讲与人斗其乐无穷,把中 国人一个个斗得人情味儿都没有了,那算哪门子社会主义?” 老太太向他们吐露了内心苦衷,原来,进步是走她的后门才进厂 的。
他父亲常宇怀是她老伴老马当年在部队时的警卫员,跟随老马来到 A市,她自己还是进步爸妈的媒人。军工厂分成誓不两立的“捍联总”与 “炮轰派”时,进步父亲起初并没选边站,哪派也没加入。等到“炮轰派”被 定性为“反动组织”后,常宇怀同情起“炮轰派”来。
怎么能不同情呢?都是自己当年的战友,很多人是和自己一块儿脱下军装变成军工厂工人 的,有人当年还曾是自己的连长指导员。别说他们自己不服,几乎所有 两派都没参加的人也替他们抱不平啊。三千几百名工人中的一半划成“反 动势力”,太过分了呀!
“炮轰”什么什么,不过是写在纸上的标语,并 不是真的要支起炮来轰嘛!常宇怀就成了厂里的第三派也就是主和派的 头头。在全市“捍联总”采取联合行动,真枪实弹攻打“炮轰派”总指 挥部的那天夜里,他手持话筒高声朗读语录:“在工人阶级内部,没有根 本的利害冲突,不必分成誓不两立的两大派…
…”“捍联总”要一举捣毁 他们的最后“堡垒”,他极力劝阻。所以,他儿子进步分配工作时,哪儿 哪儿都拒之门外。有的单位因为他耳聋不愿要他,有的单位因为他父亲 上了有关部门黑名单不敢要他。他母亲万般无奈,求到了老太太和她老 伴老马。
她担着政治风险费尽口舌打消了厂里头头脑脑的顾虑,才让进 步成为本厂工人。 “就你们讲人道,我就不讲人道了?你们倒说说看,我还能怎么做 呢?你们几个小屁孩子,给鼻梁就上脸,气死我了!”老太太这么说时,快 落泪了。
秉昆三人便再无话可说。 德宝在沉默中憋出一句话:“好人误会好人,是好的误会。” 老太太被他的话逗乐了,愁眉一展笑道:“你们给我听明白了,我可 把常进步交给你们替我关照着了。别让他受任何人的欺负,也千万别让 他受什么工伤。
干活的时候,尽量让他少干点儿。他累出病来,我对不 起他父母。” 秉昆三人保证,说绝不会让她担心的事发生。 他们谁都没向进步提起找过老太太的事。他耳聋,与他交流得进行 笔谈,又麻烦又得有足够的耐心,他们都怕麻烦。
令他们欣慰的是,唐向阳对进步也挺关爱。 事情起了变化,学生们都争着替唐向阳这位老师打中午饭了。如果 谁从家里带来了好吃的菜,老师尝几口会让他们感到很有面子。下班后 洗澡时,他们也乐于为他占一个喷头。
事情确实起了微妙的变化——不,不,不是微妙的,而是相当深刻 的变化。一种近乎休戚与共的无形无状的东西,在这些成长于不同家庭、 有着不同职业的父母、性格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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