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院多收治他一个时期。 进步还在酱油厂味精车间,各方面表现不错,入了团。他父亲的问 题也不再是个问题,重新当上了保卫处长,心情好,老胃病也渐渐好了。 “四人帮”粉碎两年多,有人这样了,有人那样了,有人还是老样子,日 子过得也不省心不容易。
政治格局发生了巨大改变,社会格局尚未发生明显变化,但一些迹 象意味着,后一种改变即将开始,只不过不敏感的人没有觉察到。 底层的人们对时代即将发生的改变从来是不敏感的。 德宝、国庆、赶超三个都说秉昆瘦了,他们的妻子还发现秉昆眼中 有血丝。
秉昆已开始恶补文化知识,瘦是必然的。他们和她们都告诫秉 昆要劳逸结合,不可太拼命,郑娟大小三口的生存全依赖他呢,他拼倒 了他们咋办呢? 朋友们和朋友们妻子说的都是发自肺腑的话,说得都很直白,言语 中那份惺惺相惜的情谊表达得实在深切,让秉昆很温暖。
秉昆看出德宝三个也都不同程度地老了。还不到三十岁的人,才一 年多没见,忽一下都老了不少,这让秉昆没法不感伤。他们的妻子也都 不同程度地憔悴了,好像移过盆的植物没缓过生机似的。 然而,他没把自己的心痛和感伤说出来,一句没说。
不是有什么顾 虑,而是不忍说。在秉昆看来,此次相聚必须由他来召集,不召集不可 以。他有了好事,都不愿让朋友们知道了吗?他们必然会挑理的。他们 当面挑理时,他将无言以对。 在他的那些朋友看来,秉昆召集相聚,肯定是因为有重要的事相 告,否则,非年非节,各自的日子都过得很不舒坦,聚个什么劲儿呢?
所以,为了知道那重要的事,便都一个传一个地来了。不来也是不可以 的——怎么,怕朋友遇到了难事求你,人家召集聚一下都不到场了吗?或者朋友有了好事,请你到家里分享一下,请不动了?那真见了面也是 不好意思的事。
对于底层青年们而言,友谊是必须认真对待的。他们都本能地明 白,有些人的一生,是不断结交新朋友的一生;好事降临得越多,结交新 朋友的机会越多。在他们自己的人生中,好事降临的机会本来就不多。在 他们那样的单位上班,如果不主动与别人交往,才不会有多少人主动来 交往呢!
即使自己主动与别人交往,别人也不见得愿意。“有了新朋友,不 忘老朋友”这样的话,说的是人生与他们很不一样的“有些人”。而在 他们之间,富有人情味的话往往是这么体现的一一“咱们这种人一辈子 才能有几个朋友啊,失去一个少一个,怎么能不把朋友当回事呢!
” 是的,他们都本能地明白此点。无须上一辈人教诲,也无须任何一 本书告诉他们。 相对而言,秉昆接近“有些人” 了。编辑工作让他结交了不少新朋 友,新朋友与老朋友是完全不同的人。比如邵敬文、白笑川,比如甲三 号那些喜欢他的人,比如史彦中那样忽一日实权在握的人。
他曾对秉昆 说:“小周,你以后就当我是你的忘年交好了。遇到烦恼的事,想跟我 聊聊只管找我。”这让秉昆在自我庆幸的同时,对自己与老朋友们的关 系更加珍重。从源头上说,没有老朋友们的助力,他一定还是酱油厂的 一名工人,也就和老朋友们一样,根本不可能有那样一些完全不同的新 朋友。
他很希望老朋友们也各自都有新朋友,特别是能对他们的人生起 推动作用的新朋友。他又知道,那基本上不可能。在底层与其他略高于 底层的社会阶层之间,仿佛有无形的铜墙铁壁隔离着,底层青年穿而过 之,是太偶然的现象。
“命好”的他有幸穿过,他才悟到那无形的铜墙铁 壁确实存在。也正因为看清了此点,他不但因朋友们一下子都显老了而 感伤,还在感伤之上多了一重悲哀。 周志刚对于降临在儿子身上的两件好事吃不大准,既然儿子自己感 到幸运,他也就姑且认为是好事。
究竟有多好,更是他吃不准的了。实 际上,在他心目中,谁由一名工人进步为一名干部了,那无疑是千真万 确的好事;参军以后成了军官,也是光荣的好事;考上大学以后成了科 技工作者、工程师、医生、教师、会计师…
…也都是好事。由工人转成了 一名编辑,不是报社编辑,而是编一种教人快板、山东快书、这个弦那个 鼓、这个坠子那个梆子,还有相声、二人转之类的杂志编辑,他确实吃不 准是否也值得替儿子高兴。 依他想来,工人的社会地位以及在人们心目中的可敬程度,是高于 那样一份杂志的编辑的。
酱油厂的工人毕竟也是工人,谁也不敢说酱油 厂的工人不是工人吧?是工人那就是领导阶级的一员。儿子转正成了那 样一份杂志的一员,不就意味着从领导阶级中除名,成了永远需要被改 造思想的群体中等级很低的一员了吗?
他帮儿子做了几道家常菜后,离 开屋子,坐在院外的小凳上吸着烟,思考着以上那些不怎么愿意与小儿 子交流的现实问题,同时看着曹德宝他们骑来的自行车。近来光字片的 治安大为不好,自行车被盗事件屡屡发生。据说一个原因是返城知青太 多了,城市快被就业压力压得喘不过气了。
返城知青中不少人是带着戾 气回来的,认为当初下乡是被骗去的被逼去的(而那又基本上部分是事 实),一去就是十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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