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接他,带他去洗 澡,为他买衣服,一块儿吃午饭。 “什么车?” “伏尔加。” “你姐叫什么名?” “周蓉。” “你哥呢?” “周秉义。” “郝冬梅是你什么人?” “我嫂子。” “那…
…刚才对不起了……” “我也对不起了……” “你姐夫这王八蛋,气死我了!” 女人说罢,转身往外便走。 周秉昆叫道:“别走啊!” 她在门口一转身,横眉竖目,怒道:“还想咋样?没够?来劲儿 了?
!” 周秉昆窘迫地问道:“姐夫忘给我钥匙了,我走时怎么锁好门啊?” “想让我把钥匙留给你?休想!使劲儿把门带上就行!” “砰”的一声门响,吓得周秉昆在床上一抖。他下了床,顾不得穿 鞋,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开一条缝,见是黄昏时分,离天黑估计还有一个 多小时呢。
周秉昆回到床上,又仰躺下去,想再睡会儿,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屋里仍有一股香水与药水混合的味儿。他口中黏黏的,似乎残留着 那女人的唾液。他咂巴咂巴嘴,欠起身想吐一口,没发现纸巾,觉得不 应该直接往地板上吐,可口中的唾液经咂巴多了起来,无奈只得咽下去。
他想到了妻子郑娟。是的,妻子不是当年那个让他神魂颠倒的女人 了,以后也永远不可能再是了。入狱那一年,她仍然接近是一朵盛开的 花。她的身体似乎是奇妙的加工器,善于将粗粮和家常菜进行细致加 工、分泌和提取精华,供给于血液,供给于皮肤,所以她的头发一向乌黑 乌黑,肌肤一向润滑润滑,脸庞也总是容光焕发。
除了偶尔的忧愁,她 一向是乐观的,清贫的日子战胜不了她那种骨子里先天的乐观。他初 识她时,以为她是一个没法改变基因遗传的忧郁型的人儿。他们成了 夫妻以后,她变了,他才明白自己的看法大错特错,原来她是一个给点 儿阳光就灿烂的女人,以前的忧郁只不过是由于她几乎活在一种完全没 有希望的日子里,而她后来的乐观曾带给他以及他们清贫的生活多少欢 欣啊!
一九八九年后的十二年间,她每一次去探望他,他都能发现她比 上一次更憔悴了。如同一朵大丽花,秋天里隔几天便掉落一片花瓣……十二年,四千三百多天,在没有他的日子里,她的生命之花无可奈何、无 可救药地凋零了。
他在没有她的日子里,身体却反而比任何时期都更加 强壮了。 他就要重新拥有她了。 她也要重新拥有他了。 她重新拥有的将是更加强壮的他,而他重新拥有的是一朵凋零的大 丽花,一位忧郁到骨头里的妻子。 也许,她仍是乐观的,但她的乐观已仅仅是一种信念了,大约再也 不会体现为满脸灿烂的笑容和感染力极强的笑声了。
周秉昆越想越难再合双眼,往事如电影般一桩桩在头脑中浮现起 来,历历在目,恍似昨日,想停下来都不可能。 周秉昆一跃而起,再次赤足下床,急切地东翻西找,口中喃喃自语:“会有的,肯定会有的,再找找,再找找…
…” 周秉昆还真找到了半盒烟。于是,他光着身子坐在沙发上,大口大 口地吸,吸完一支,紧接着点了第二支…… 他破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