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泪水结成 的冰面,公厕四周的尿冰…… 兄弟二人并肩走时,周秉昆忽然心中对哥哥产生出同情来一一仅差 半步就熬成副省级干部了,偏偏给了个北方省会城市的副市长当,排名 还那么靠后。 秉昆问:“哥,你对自己选择的人生道路满意吗?
” 秉义说:“我的人生道路不是我自己选择的,这一点你清楚啊。” 秉昆又问:“先不论是不是你自己选择的,你先回答我——满意吗?” 秉义说:“你这话问得很肤浅,太矫情,太幼稚。古今中外,对自己 人生感到满意的人少之又少,即使无忧无虑当皇帝的人,他还想长生不 老永远当下去呢!
我又凭什么会感到满意呢?好比你吧,你的人生是你 自己选择的吗?” 秉昆接着问:“那就是不满意啰?” 秉义说:“也不能说多么不满意。我的人生道路尽管不是自己选择 的,身不由己,但组织培养我,信任我,我在组织安排的不同岗位上,一 向认认真真、克己奉公地工作,从来没有混过日子,所以,我对自己的人 生也有满意的方面。
好比你,满意于你和郑娟的恩恩爱爱,同甘共苦。人 如果对自己的人生有一两点满意的地方,那也就应该感激生命了。” 周秉义谈兴颇浓,他对弟弟每一句话都给予了愉快、耐心的,甚至 尽量平等的回答。他的诲人不倦的语意和声调,似乎证明弟弟永远需要 他谆谆教导。
秉昆突然失声一笑。 秉义奇怪地问:“你笑什么?” 秉昆说:“你跟我说话,更像老师跟学生说话。” 秉义愣了一下,也笑道广这辈子当不成老师啰,年龄过啰!” 那一刻,秉昆从哥哥的话中听岀了相当遗憾的意味,和一种类似晚 秋的心境。
他不由得扭头看了一眼哥哥——两只皮面羊剪绒的帽耳朵之 间,哥哥的脸比以前瘦多了,嘴角两边的皱纹明显多了,刀刻一般。他 心里不禁有些难受一 通百姓家的儿子,当官当到哥哥那份儿上,太 不容易了。别人当官当得面色红润、细皮嫩肉,怎么哥哥当官当得步履 维艰、形容憔悴呢?
他甚是不解。 秉义颇为兴奋,他把秉昆带到了离家挺远的地方。那些地方秉昆从 未去过,也没有同学朋友,不曾有过一个熟人。 秉义边走边指着说,哪个没有院门的破大院里,怎样的一户人家有 怎样的一个少年曾是他的中学同学,学习很好,与他的关系也很好,后 来因为怎样的家庭政治问题全家被遣送回农村原籍,再无音讯,不知现 在命运如何了 在哪幢临街的门窗下陷的土坯房里,有一个少女也曾是他的中学同 学,学习始终很吃力,但人很漂亮,嗓子也好,后来被部队招去成了文艺 兵,再后来嫁给了一位首长的儿子,也再无音讯了…
… “她吻过我。” “是吗?为什么?” “老师要求我学习上帮助她,所以我常去她家。可以肯定地说,当年她爱我。” “你俩怎么没成?” “我哪敢那么任性?当年我一门心思考高中、考大学,为父母争光,为 创造与父母不同的人生在努力。
我哪儿有早恋那种胆儿啊!” “可周阴就有那种胆儿,而且是和楠楠!” “是啊,她是独生女,没有什么压力,不必考虑为弟弟妹妹做榜样的 问题,父母也不需要她争什么光。” “咱们光字片就没有一个你的高中同学吗?
” “没有,我高中时的学校是全市排名靠前的重点校。据我所知,除了 我,当年还没有第二个光字片的高中生。” “哥,你当年太幸运了!” “是啊,我当年学习真刻苦啊。” “听嫂子说,你当年有机会被招到沈阳军区去。
为了她,你没去?” “对。为了她,我放弃了那次机会。” “后悔不?” “你为了能和郑娟在一起,有什么机会不可以放弃吗?” “当然没有!” “那你还问你哥那么愚蠢的话!” 在周秉昆记忆中,哥哥从来没有与他聊过那么多往事。
他对那个雪天很感激。 老哥儿俩在光字片走啊走,转啊转,不知不觉天黑了。远处是铁道,过 了铁道,不再是光字片了。除了铁道是各个区域的分界,路灯也是。铁 道那边有路灯,已经亮了。光字片这边却只有极少的路灯,大部分地方 被夜幕笼罩。
像样的路才配有路灯。光字片没有一条像样的路,实在不配有路 灯。人们似乎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常识,包括家住光字片的人。 望着前方笔直的马蹄石道和成行的路灯,秉义问:“知道那边的街是 怎么形成的吗?” 秉昆说:“知道,从前那边是俄国人住的地方。
” 秉义问:“知道那些街名吗?” 秉昆说:“当然知道!安和街、安发街、安德街、安定街、安正街、安 良街……” 铁道那边是安字片,安字片砖房多。长期以来,安字片是光字片人 家向往的街区。光字片的漂亮姑娘都希望嫁到安字片的人家,而安字片 的姑娘即使相貌平平,待嫁成了老姑娘,也还是不肯下嫁到光字片。
秉义又问:“你知道那些街从前的街名吗?” 秉昆反问:“从前不也是安字片吗?” 秉义说:“你想错了 !从前的街名是俄国人起的,它们的俄文说法是: 吉别斯卡亚、阿尔巴津斯卡亚、阿尔贡斯卡亚、米哈依洛夫卡亚、依戈尔 纳卡亚、日托米尔卡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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