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我要出去走走。”
“我也要出去走走。”
子夜时分,父子俩缓缓走在新区的人行道上,像一对巡夜人。仲夏 时节的新区花儿绚烂,四处绿化,宜人美好。路灯光让那些花儿颜色变 了,看起来感觉像隔着一层淡蓝玻璃。住一楼的人家都有小院,他们在 小院里栽种了各种花。许多二楼以上人家的阳台,同样摆放着自己喜欢 的盆花。搬迁到新区的居民主要是底层人家,但居住状况和环境一改 善,人类亲近自然、喜欢花草的天性就重新焕发出来。不久,另一种天 性也暴露无遗,那便是侵占公共空间、私搭乱建现象层出不穷,一度失 控。差不多所有住一层的人家都企图将小院建成房间,将小区公共人行 道占为院子。有那住高层的人家,将阳台建成房间后,居然再凌空接出 阳台来,看上去险象环生,人从下边经过时提心吊胆。
听说施工过程中,还发生过摔伤人的事件。周秉义坚定不移进行整 治处理,劝阻不成,就在执法部门配合下亲自带人强行拆除,对严重妨 碍公务者该抓便抓,该判则判,表现出了绝不妥协、敢于担当的领导风 范。那一时期,他成了不少人的公敌。然而,私搭乱建之风毕竟被他刹 住了,否则新区的环境不可能像现在这么干净整齐。他所做的另一件遭 人骂的事,便是修建了几处停车场。这本是对家家户户有益的事,一旦 收费似乎就变味儿。尽管比全市任何停车场的收费标准都要低,很多人 家却认为最好允许他们就在家门口的马路边安装地锁,一分钱不花就可 以占有车位。不允许他们那样做,自然就不是好人。周秉义率领执法人 员强拆地锁时,他的公车在停车场被划得一塌糊涂,车窗也被砸了。即 便如此,新区几块巨大公告牌上的新区管理条例,也越来越不容轻视了。
一位有闲心的居民统计过,夏季的新区已开放着二三十种花了。
周秉昆父子闻到了一阵花香。
为了舒缓一下自己和父亲压抑的心情,周聪没话找话地问:“爸,是 夜来香的香味儿吧? ”
“不是。”
“那是什么花的香味儿? ”
“我也闻不出来,反正不是夜来香的香味儿。”
“爸,回去吧。”
“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想再走走。”
父子俩正这么边走边说,在人行道拐角处遇到了两名保安,还牵条 大狼狗。两名保安是周家面食店的常客,连那条大狼狗也认识周秉昆。保 安奇怪周秉昆父子为什么半夜三更出现在街上,秉昆解释说自己最近失 眠,所以让儿子陪着出来走走。互相聊了几句可聊可不聊的话,一名保 安离开时说:“凡事得想开点儿,心中要是没鬼,那就不怕半夜鬼敲门。”望着两名保安的背影,周聪小声骂了句:“妈的,说的什么屁话!” 秉昆瞪着儿子训道:“你干吗骂人家呢?人家说得不对啊? ”
说完,他径自又往前走。
组建新区保安队,也是一件让周秉义挨骂的事。家家户户都需要居 住环境安全,但如果每户每月交二十元钱,一半左右的人家就强烈反对 了,他们甚至嚷嚷起来——
“不是有派出所吗?还组织什么保安队? ”
“我们住得不安全,那是派出所失职!”
“保证我们的安全是政府应尽的责任,组建保安队该由政府出钱!”
“谁爱交谁交,反正我家坚决不交,我家才不需要保安队来保障 安全!”
他们并不这么想:有十余万户居民的新区,地处城乡接合部,仅有 派出所肯定难以保障所有人安全3如果实行每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 逻,一百二十余人的保安队人数并不算多3还要有宿舍、食堂,要发工 资,要上“三险”,要经常进行培训,费用也低不了。
许多新区居民认为,每户每月二十元,一年就是二百四十 元。二百四十元能买不少吃的啊!直至真的发生了几起入室抢劫案件,有 保安队队员为了保卫居民的人身安全受了重伤,愿意缴纳保安费的人家 才多了起来,但仍有几百户人家还是坚决不缴。实际上,管理规定中也 说,家庭困难的人家可以免费,而那几百户人家绝非困难户。那些人甚 至觉得,没人能把自己怎么样,反而自鸣得意,趾高气扬。
周秉昆一边走,一边想新区的那些人和事,对哥哥周秉义当时一心 要将新区建成老百姓美好家园的想法既感动又同情。他认为哥哥对基 层群众还是太不了解了,一些老百姓是根本不愿为家门外的事花一分钱 的。他们只要自己家好就行了,对于什么家园不家园的并无要求。如果 你想要说服他们,让他们为自己并无要求的事情花钱,他们就会打心眼 里讨厌你。他们为了自家感觉良好而损害集体家园环境时,最喜欢的就 是那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不负责任的所谓管理者。倘若海选一位 基层领导,他们甚至乐于将选票投给这位不负责任的管理者,而不是周 秉义那样凡事较真的人。
周秉昆在一户人家的小院前站住了——那是春燕父母家。拆迁时,春 燕妈对他说:“我和春燕爸年纪大了,不想乘电梯上下楼,没乘过那东 西,听说常夹住老人孩子,心里害怕。请你跟你哥打一声招呼,我们得 住一楼。”
秉昆转告了秉义。
秉义说:“可以理解,应该照顾,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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