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妻子们都看不见他,也不知道仅仅一墙之隔的邻居与她竟喜爱同一个品牌的寝具。他继续闲散走逛他人生活。 如此的梦境,难分昼夜,住宅像一群海底的发光鱼种,灯光大亮,犹如以那光,吸引着他的前往。他像个隐形人般地自由穿梭,有时会因为窥探他人的隐私感到不安,有时,见到孤独饮泣的美妇,又恨不能让对方晓得他的存在。
在浴间朦胧水气中沐浴着的女体妖娆,他也只隔着毛玻璃般的雾面观看,绝不轻佻进入偷窥。 他欢快、好奇、疲惫、懒散地或跑或跳或走或卧,沿着想象力滑行走到最远最高最陌生的屋子折返,他要去寻觅二十七楼那间屋。
最后,他走到轮椅女孩的屋前,他规矩敲门三声,二长一短,不多久,白发婆婆就来给他应门。他像每日都要这么做那般熟习着,脱鞋进屋,婆婆接过他的公文包,递上皮面拖鞋给他,他温顺套鞋,轻声走过玄关,就看见客厅里端坐在轮椅里的女孩,女孩露齿一笑。
梦境到这里全都写实了,不再有奇形怪状的屋子、空洞的结构、淘空的建筑,是实实在在的钢骨结构的墙、整白的漆、订制的天花板,是一个真正的人家。 “回家了。”女孩说,“对啊,回家了,好累的一天。”他说。取椅子贴着女孩轮边坐下。
闲话家常。 画面家常得像永远的一天。这一日里,婆婆送上削好的水果,他进厨房帮忙泡茶,偶尔他贴心地为她们装钉某个失修的挂钩、换取失灵的灯泡,有时,将轮椅推送到特制的餐桌,三人坐定,三菜一汤,安闲吃晚餐。
饭后,女孩给他读报,或他为女孩读书,或他窝坐地板抬起女孩软弱的细腿,悉心地按摩,或女孩长时间像研究什么似的抚摸他倚靠着她膝盖上的头颅与细发。屋里安静无声,时间无限延长,像是一根根发丝就能穿越翻拨时光缝隙,将死者从阴间带回。
像他曾练习的那样,两人,三人,简单地生活。他要尽可能陪伴、抚慰、照顾、宠爱,他来不及纵爱过的女孩。当夜光散尽,体己话都说完,他将扛起女孩轻如羽毛的身体,在月夜里带她出门去。 梦中那已穿越时间无所谓晨昏日夜的城市,不再只是满布汽机车废气,灰扑扑的城;不再是无情吞吐他这等从极远处耗尽摩托车动能翻越而来的边缘者。
梦里的城以及许多许多高及天际的楼,都成为他们爱的游艺场,他们可以尽情走到更远的地方去,即使女孩依然半身瘫痪,他抱起她,大步向前,世界就为他们开了门。 梦的后半段他总记不清,太辽阔、太幸福了,以至于他们到底有没有肉体的亲密,他是否全部看过女孩残破的身体,他有没有带给她无比的幸福,都比梦境更为恍惚地不真切,整个夜晚以几乎不可能止尽的梦终于来到尽头做结。
早晨他在一种奇异的幸福感里醒来,泪流满面,啼泣不停,几乎被自己喉头的泪水哽死。他捂着脸痛哭,身体饱胀着莫名的幸福,那梦中的相会,使他感觉自由、轻盈、平静、充实,不再是那个负罪的自己。 他的罪被爱情洗涤,轮椅女孩打开他没真正一日待过、却也离不开的苦牢,将他无条件释放了。
注释 [1]本书所用货币单位“元”如非特别注明均指新台币。—编注,下同 [2]坪,面积单位,1坪约合3.3平方米(用于台湾地区)。 [3]黑手,即汽车维修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