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不够,她至少能记得某一本书的故事大纲、文字气氛、作者姓名,像是背诵什么般,全部塞进她意识中属于“小说”的这一区块。为了有效运用她仅有的记忆力,她将预备记下的所有事物都加以区分,像图书馆收藏书籍那般分类,来不及阅读的就以图像方式浏览记忆,暂时存放起来,稍得空当就反复咀嚼,强逼自己记住。
她几乎记下了想要记得的所有事物,只因记忆是她唯一可以收放心爱事物的地方。母亲对她严格控管,从饮食起居、学校课业、朋友交往、作息安排、观看电视、阅读书本、上网浏览的网页、手机发出的讯息、脸书的朋友数量、发表文章的内容、按赞的对象等,“所有文字记录”,母亲紧随在后,逐一加以检视、分析、评价,并且过滤筛选,通过母亲指缝“可以留下的”几乎都已经是残渣,是她不想要的东西。
八岁那年母亲与父亲离婚,争闹多时终于以“判赔一百万并放弃女儿监护权”的条件,父亲让母亲因高度自尊在盛怒失控底下签字离婚,一年后迎娶了母亲一直怀疑是外遇对象的阿姨。母亲从一歇斯底里的失婚者,逐步迈向“秘密警察”的境界,失去对父亲的控制权,她转而控制年仅十岁的她,如此反复四年,状况不减反增,母亲收束的手段随着她年岁的增长日趋严格,她也因此反长成一个拥有一整座记忆图书馆的少女。
听见母亲的脚步声,她从幻梦中转身,迅速切换意识,将整座图书馆关闭。 夜里九点钟,母亲准时朝她房间走了过来,她能用脚步声来判断母亲今天心情好坏,会挨骂与否,当然,母亲几乎都活在坏情绪之中,但她不是每日都被处罚的,挨骂受打这种事有心理准备总是比较好。
步伐急促而沉重,砰砰砰,室内脱鞋尾端拍击着木地板形成重重的砰声,她火速把桌上的书本收好,耳机与手机都收拾妥当,但她不清理现场,以免增添母亲的疑心。 母亲没有主动要求,但她总是把房门敞开,任母亲自由进出。
“妹妹,作业写好了吗?”母亲神经质的声音出现。“在干吗?”故作温柔镇定却又忍不住气急败坏,她后悔自己把桌子清得太空,来不及翻开数学参考书。“今天的考卷呢?”母亲走过来她立刻起身让位,母亲好自然径自操作她的桌面电脑。
先检查网页浏览记录,然后兀自打开她的脸书页面,听同学们都说父母要求加入脸书朋友,觉得困扰,有人还因此申请两个账号,一个专门让父母监管,然而她觉得那样做也没用,母亲丝毫未觉不妥地要求她交出脸书账号密码,虽然没有以她的名义发文,但逐一检视她所有朋友的动态,使她对脸书已失去兴趣,甚至有背叛朋友的感觉。
即使如此,每日她仍上网浏览,每两三日就发表一篇“积极向上”、“甜美温馨”的动态,她小心拣选着给朋友的赞,若无其事地改变习惯。后来她发现自己的e-mail密码被母亲破解了,虽然几次试着更改密码,也试着申请其他邮箱,但种种监视使她感觉这台电脑已无任何安全之地。
据说,当年母亲即以这些方式破解了父亲的外遇。可是父亲说,他与阿姨在离婚前一直都只是笔友。 母亲无所不在。 为求安生,她为自己寻找的不是一个新的匿名脸书、免费e-mail账号,或秘密部落格,甚至干脆到网咖或朋友家上网。
她不做这些会导致更大危险与麻烦的事,她要创造出这世上谁都找不到的秘密藏身之所,于是她日夜编织,反复堆砌,在脑中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可以存放任何知识、记忆、图像、文字、心情与感受,任何“有形无形事物”的建筑,仅属于她自己的图书馆。
作文簿、考试卷、练习本,母亲在一旁翻阅,眼神如鹰如电,她战战兢兢。上学期在学校得了作文比赛冠军,母亲收到语文老师亲笔的赞美信,老师询问母亲是否愿意让孩子加入语文资优班,引发了母亲喜悦与惊恐交织的复杂心情。
母亲让她参加资优班一周两次的加强辅导,为她买来老师指定的课外读物,陪她上图书馆,带她去逛书店,在日常的作文课以外,也遵照“师嘱”特别加强课余的“日常写作”。母亲带着神气又危疑的心情看待女儿的文学天分,半是鼓励半是恫吓地对她说:“书写是一种背叛。
”母亲说,“小说都是谎言。”书房的墙上挂着作文比赛奖状,母亲找来书法名家写上两个字挂轴在旁:“诚实”。 她哑然失笑。 如果可以减少母亲的痛苦,她愿意诚实,但母亲要求的是两组背反的观念同时的并存,她若事事据实以告,母亲将会受伤。
她顺着母亲的思路,摸索出一种最安全的文风,所有见诸形式的文字思想都紧贴着众人想象中十四岁的早慧少女,才华洋溢却又不过分聪敏,慧黠而不机智,乐观进取,正面思考,有些少年强说愁的必然青涩,却又毫无晦涩阴郁思想。
她在严格的自我规训下练就出两种文字,一个用于母亲可以触及的世界,作文簿、日记本、脸书文章,另一种文字,全以记忆的方式存放在她私人的图书馆。 她总是反复练习,为了不让年少奔放的脑中满溢的思绪流泻而出,她必须将它们化为文字,然现实世界没有任何一处可以安全存放这些“真正想写出的文字”,于是她将它们全都化为一篇一篇设有标题、栏目甚至编号的文章。
她不写任何一字,她只是反复编造,重重抚摸,在思绪里将那些文章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