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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之末(4/5)

朋友、小学同学直到初恋情人全都过滤一遍,祖宗八代都要查出来。“怎么发生的?”“为什么?”“如何发生?”  谁知道为什么?知道了为什么,是否就可以抵消罪恶。理解犯罪人的心理过程,为的可能是宽慰还活着的人,然而,如果那就是根本的恶呢?

像钟美宝的继父那样的人,是否还可以用人性衡量?理解他的恶,能宽慰谁呢?李东林还在思考这些问题。颜永原这个男人,到底是因为爱,或者因为邪恶,而杀害美宝,这是个难解的谜。这样的恶人心中是否有爱?他对美宝的执念算是一种爱意吗?

他是清醒或是疯狂?对于这些,李东林都感到困惑,也感受到生命的悲哀。被爱未必是幸福的,美宝小姐那么美丽,有这么多人都说爱她,最后却死于非命。他曾想过去探监,想寄圣经、佛经给颜永原,为的是告慰美宝,希望他愿意忏悔,别再说那一套“美宝是魔鬼,她的美是引诱人犯罪”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但他们不让李东林去探监,说他不是关系人。

  唯一可喜的是,不出门的吴明月小姐在三月中某一天开始出门了,李东林看着叶小姐带她上下楼,说要陪吴小姐去钟美宝的墓前上香。据说塔位是在金山某一座庙,当时引起很多注意,阿布跟吴小姐都出了钱帮忙办后事。那天之后,简直像做复健那样,每天每天,叶小姐带她上楼下楼,吴明月小姐真漂亮啊,但愿上天有眼,保佑这个漂亮的女孩,让她走出这栋伤心的楼。

到五月,吴明月可以自己下楼了,偶尔来柜台拿信,会跟李东林聊天,说美宝死后她决心要走出家门,美宝以前跟她约定好,等她可以出门,要跟她去环岛,还要一起去日本。吴小姐说要实现美宝活着时的心愿,首先得帮助颜俊脱离他父母,让谢保罗不再愧疚。

她说见过保罗之后,他们俩也常写信,她问了很多保罗跟美宝的事,她想要有人跟她谈谈他们,真实生活里的他们,问李东林有没有看过他们在一起的样子,她希望美宝生前真正快乐过,她知道一定有的。  李东林回想过往,不知道美宝是否快乐过,他想起自己看过那画面,只有一次而已,最后的那段日子,有天保罗没班,在大厅等美宝,美宝下班后直接上楼,换了运动服下楼,他们一起走出门,保罗一脸害羞,反而是美宝比较自然,还跟大家打招呼,说他们要去河边公园跑步。

  李东林记得那天,天气非常晴朗,在大厅看见他们一起出现,就知道他们在恋爱了,没握手没拥抱什么都没有,但有一种温暖而放松的气氛,好像他们已经是夫妻了一样,两人存在着默契,笑容甚至显得神似。保罗穿着短裤球鞋,还穿着他那件保安夹克,样子够滑稽的,可是啊,他那张沧桑的脸,第一次显得年轻。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美宝的新闻吵两三个月媒体就没报道了。捷运杀人,飞机失事,黑心油,对面超高级摩天楼落成,楼下健身房开张,年底选举,到现在,世界好像都变了一轮了,大楼还是一样热闹,人来人往,吞下所有秘密。

大楼是最无情的,即使你失去了最重要的人,她依然屹立不摇;大楼也是最包容的,即使你心碎神伤,她依然开着门等你。  李东林不知道答案,不知道终究是谁杀了美宝,或许,真正使她致死的,是比表面可以查出的更复杂原因,但他已不想当侦探学办案了。

他认识与美宝有关系的人,如今都四散。吴小姐病痊愈之后,也要离开这里,跟叶小姐搬到木栅去住,她说想要住在有庭院,可以踏着泥土、种花植草的地方,她说想要真实去生活,想去旅行,把过去不能出门时想去的地方一一走过。

  李东林心想,他也要离开这栋楼了,这曾经是他全部的世界,但那些都化成记忆,可以随身携带,也可以一手放开。  他不想只是观察人、想象人、站在出入口等着谁来到他的世界大大地改变他的生活,他知道不会有这样的改变了,除非自己走出去,像吴小姐那样。

  不过距离李东林离职还有一个月,保罗说,要敬业,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他想,无论是美宝的死,还是保罗的离开,自己确实伤了心,但没关系,这表示他还有一颗人的心。  下班时刻,李东林走出大楼,牵摩托车时,还不免习惯性地望着阿布咖啡那一片窗,但,咖啡店消失,已经变成色彩亮丽、音乐声震耳欲聋的健身中心了。

他忽然看见大楼中介林梦宇的太太走出健身房,真奇怪啊,与案子相关的人逐一离开,那对中介夫妻却还继续住在这栋楼。事发后有一段时间少见,似乎很怕引人注目,后来又如从前那样,继续带客户看房子,还是跟管理员混得很熟。

令人不敢相信的是,犹如不曾发生什么事,他们的生意依然兴旺,屋主还是继续把屋子托付给他,因为新闻的缘故,好像名声更响了。李东林并不讨厌他,林梦宇先生虽然有怪癖,却是最拥护这个大楼的人了,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事,只有他一个人打死都不会离开。

  傍晚时分,天色已暗,世界暗了之后,摩天楼的外观反而亮了起来,顶楼打下的探照灯,照亮局部楼身,大厅前的走廊大灯点亮,整条门前走道像是一条展示大道,沿着商店街,一盏一盏灯亮起来,各式各样的人们做各种穿着打扮,或正要走出大厅,或准备进入大厅。

大厅的入口,他曾兴味盎然、或意兴阑珊地,望着这人那人,或单身或结伴或成群,从眼前走过。他曾以为自己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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