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洛先生亲口对我说,咱们长出这张奇怪的脸就是用来被看的。他去非洲,那群黑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来围观他这个小白脸,你猜他老先生怎么做的?伟大的盖洛先生盘腿坐在部落的一个树桩子上,让非洲朋友看了个够。他还对他们说,想摸一下我的脸吗?
来吧。然后伸长脖子。”小波罗又深吸一口雪茄,模仿盖洛先生把脖子伸出来。嘭一声,船震了一下,小波罗喉头一紧,那口烟全咽进了肚子里,呛得他眼泪都咳出来了。船又是一震。小波罗本能地抓住他的紫砂茶壶和茶杯。他们听见船老夏尖细的嗓门喊: “怎么回事!
” 二徒弟回:“师父,有人挑事!” 他们俩扭头往后看。穿过两侧船舱之间的狭窄通道,他们看见二徒弟攥着船篙立在船尾,后面有一艘船贴上来,比他们的小一号。大徒弟从驾驶舱伸出头,被师父一挥手摁了回去。邵常来在狭小的厨房里准备晚饭,捏着一把菠菜也走出来。
老夏掸掸袖子,走到船尾,对那艘船抱抱拳: “道上的朋友请赐教。” 一个嘻嘻哈哈的男声传过来:“风大了没控制好帆。对不住对不住哈。” 这声音耳熟。老夏拍拍二徒弟肩膀,小伙子撤到一边,闪出说话的人。
一个生着络腮胡子的宽肩男人。离夏天尚遥远,那人穿着短袖粗布汗衫,攥一下拳头,胳膊上的肌肉疙瘩就蹦跳不止。谢平遥午饭后见过此人。当时小波罗四仰八叉地躺在甲板的竹椅上打瞌睡。他也有点春困,歪倒在舱铺上翻看龚定盦先生的诗集《己亥杂诗》,有一搭没一搭地眼皮直打架。
小波罗喊密斯特谢。他到甲板上,小波罗正跟旁边船上的一个人说话。那艘货船比他们的船小,可能是回程,只装了小半舱白皮的松木,吃水不太深,货船的帆又大,速度并不比他们慢。那人当时就穿着这件短袖汗衫。他让谢平遥翻译给小波罗: “家是哪儿的?
来咱大清国是抢钱呢还是拐媳妇?” 此人发音部位靠后,一听就是北方人。 谢平遥翻译:“哪个国家的?来中国是挣钱呢还是找媳妇?” 小波罗乐了,还能找媳妇啊。“好啊,拜托大哥,有好看的帮我找一个呗。中国姑娘甩意大利女人半条运河呢。
” 那人就说:“假洋鬼子,你跟真洋鬼子说,那得看他身上长多少毛。毛多呢,给他介绍个母猩猩;毛少,就抓只母猴凑合一下吧。” 那人脸上的表情相当友好,说话的时候一直对着小波罗和谢平遥微笑。但他船上的另外三个汉子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跺着脚开心。
谢平遥知道遇上刺儿头了。他对洋人固然存着戒心,但对这类没来由自大的国人也根本瞧不上。他也微笑,对小波罗翻译:“他有两个妹妹,一个头发长,一个头发短,你喜欢哪一个?” 小波罗说:“当然是头发长的啦。” 谢平遥翻译:“迪马克先生说,如果有可能,他对你的大妹妹更有兴趣。
” 那人差点从船上跳过来。幸亏后面的两个人拽住,他只能原地跳脚一顿痛骂。另一个人去调整了一下帆,他们的船跑到前面去了。 小波罗很委屈,他对谢平遥摊开两只手,“我是不是该选短头发的妹妹呢?”谢平遥也对他摊摊手。
小波罗重新躺到在竹椅上,睁大两只眼,吧唧着嘴,“本来挺美的午觉。这下一想到长头发的美丽姑娘,哪里还睡得着。” 没在意他们的船什么时候到了后面。 小波罗要起身去看,被谢平遥拦住。那人就是冲小波罗来的。
他穿过走道到船尾,老夏还在和后面的船交涉。见谢平遥过来,老夏做止步的手势。船上的事首先由船老大负责。老夏说,右边的河汊里有只白鹭,看见了吧朋友?行船看见白鹭,是吉兆,祝兄弟发财。都往河汊看,果然一只细瘦的高脚白鹭立在水边,曲项问天,周围是薄薄的一片绿,衬得白鹭更像个舒展的独舞造型,赏心悦目。
“有这事?”短袖汗衫说,“嗨,假洋鬼子,问问你们家真洋鬼子,他家那边是不是也这规矩?” 他身后一个脖子上绕一圈辫子的汉子过来,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过了白鹭再说。” 另两个也说:“大哥说得对。
出门在外,宁信其有。” 突然间众叛亲离,短袖汗衫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他还是忍了。跑船,相当程度上是靠天吃饭,谁也说不好在下一个漩涡之前会遇上什么,所以,心落下来最重要,悬着早晚出事。货船侧到左后方,很快就和他们齐头并进。
短袖衫还站在甲板上,对着小波罗竖起小拇指。小波罗对他举举茶壶,“短头发的妹妹也可以啊。”他完全不知道刚才出了什么事。 “喝洋墨水的,”短袖汗衫喊,“你给老子译译,这鬼子他放了什么屁。” 谢平遥知道他在给自己找台阶,那就让他下吧。
这一次挑衅,他也有份儿,午后他不姐姐妹妹地译,可能就没这一出。于是他说:“迪马克先生邀请你喝茶。” “咱们好好的茶,给他喝糟蹋了!”短袖汗衫的声音被风吹走了大半。风把他们的船也往前送了一大截。 他们远远地领先。
老夏让二徒弟降了帆,减速。太阳落尽。黄昏从大地上升起之前,先从水里泛上来,半条运河开始变成混浊的暗黑。二徒弟不懂为什么要慢下来,照理此刻该加班加点往前跑,才能赶在万家灯火熄灭之前,停靠进下一个市镇码头。
“让他们走。”师父确认过补给没问题,蹲到船尾抽了一袋旱烟。吐出烟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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