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一大截鱼线和几枚钓钩,比如两条白面袋子。我在岸边砍了几根上好的楝树木,给我的船做了一挂简易的风帆。等等。在芦苇荡里,这些材料基本上安顿好了我的生活;带着如玉一路往北逃亡,这些材料也满足了我们基本的生活需求,尽管艰难,依然能够活下来。
我已经能比较熟练地使用中国筷子。如玉隔三差五过来,来了话也不多,更不会解释昨天或前两天为什么没来。我们只用最简单、最基本的汉语交流,我表达不清和听不懂的,她会重复几次;她重复过的词汇和句子,我差不多都能记住。
有天晚上如玉跟我说,再努力一下,就能赶上大卫了。她在鼓励我。我知道我的汉语发音没有大卫好。不过我也相信这是她的由衷之言,从开始完全没法沟通,到现在大部分事情连说带比画加蒙都能交流,她还是挺开心的。 我们坐在芦苇荡里,船晃晃悠悠,芦苇在黑暗里波浪一般涌动,水鸟在梦啼。
只有黑夜,只有我们和这片大水,大清国、义和团和瓦德西率领的联军都在另外一个世界。我们只说不能相见的时间里各自的生活,主要是我说;如果我不说话,完全可能整个晚上我们都面对面傻坐着。我们中间隔着正在燃烧的蒲棒,她不许我把手伸过去。
她能过来,孤男寡女共处一条船上,对一个中国姑娘已是天大的尺度了。我能说的也不多,不出芦苇荡,几天见不着一个人,我只能给她讲水的故事、芦苇的故事、水鸟和野鸡野鸭的故事、我抓鱼的故事。后来讲我在维罗纳和威尼斯时就喜欢上运河的故事。
她不知道维罗纳和威尼斯在哪里,也不知道欧洲的运河是什么样,马可·波罗更是头一次听说。太好了,我有可以跟她讲一辈子的谈资。听累了,也可能被我比画累了,或者时间晚了,她站起来,我就送她回家。 漆黑的白河上一条船都没有,离她家码头还有一段距离,她让我停下来。
我看着她划到码头、泊船、回家、关上院门,然后升起帆回我的伊甸园。长夜漫漫,我有足够的时间一点点琢磨用帆的诀窍。我把那片芦苇荡称作伊甸园。 逃亡以后如玉才告诉我,为什么那段时间他们家不许我去。那阵子义和团正盛,老袁花了十个银圆跟一个大师兄勾搭上,着手盘算秦家。
开始污蔑他们家是教民,因为洋鬼子总来做客。老秦把大师兄下面的一个头目请到家,好吃好喝招待,喝得差不多了,请头目看他们一家的脑门。老秦问,有什么?头目说,没什么啊。老秦说,那您确认咱们家不是教民了吧?头目只好说,不是。
他进了老秦的圈套。当时义和团里流行辨认教民的方式,很是离奇,看额头有没有十字。其实哪会有什么十字,不过是指鹿为马、明火执仗去诬陷的借口。不是教民,就不好下手,这事就搁置下来了。正好当时教民事件也多,义和团也忙不过来。
看谁不顺眼,就鬼鬼祟祟递张纸条上去,那家人就成了教民,轻则被批斗,运气不好就被拉出去砍了。 风起淀一带的义和团里有个小分队专管砍人,还发明了一种“猴子上树”的砍人法:把罪大至死的“教民”的辫子吊在树枝上,为了不让辫子把头皮揭下来,受刑者必须双手抓住树枝,猴子似的把自己吊在树上,刽子手就对着他腰和腋下之间的部位,双环大砍刀用力一挥,胸部以上挂在树上,胸部以下掉落在地。
“猴子上树”砍人法的发明者甚为得意,因为砍完了,内脏不会哩哩啦啦挂下来,很干净;受刑者死前一定会牢牢抓住树枝,所以长久地吊在树上示众也不必担心掉下来,也不需要后期再作处理,比如把手捆在树上等。因为辫子也吊在树上,受刑者就像欧洲流行的半身像,端端正正地垂挂在树上。
此种砍人刑罚颇富艺术感,但对刽子手和砍刀要求比较高。那段时间因为要砍的人实在太多,砍人小分队都累得两胳膊酸软,把两排肋骨和一根粗壮的脊椎一刀砍断,真不是个轻省活儿。砍刀也总卷刃,砍两三个人就得重新磨一次,所以不仅刽子手抱怨,磨刀的也叫苦连天。
也因为这些,义和团打算就此放过老秦一家,乡里乡亲的,自家门上还贴过老秦的杨柳青年画呢,老秦为人也慷慨,零头从来都免掉。为了表明拥护义和团,老秦还在院门口挂了一面三角旗。 但老袁不死心。赶上那段时间风起淀突然流行痢疾,很多人拉得提不上裤子,传言又出来了:有人在井里投了毒。
风起淀都吃那几口井,说明投毒的是外来的坏人。风起淀来往船只不少,但反复出现的只有秦家的客人,两个洋鬼子。洋人那会儿都改叫洋鬼子了。举凡涉“洋”者,都得更名换姓:洋药改叫土药,洋布改叫土布、西布,洋货铺改叫广货铺,日本国的东洋车改名太平车,洋钱谓之鬼钞,洋炮谓之鬼铳,洋枪谓之鬼杆,西洋来的火药谓之散烟粉,铁路轨道也被改叫了铁蜈蚣,甚至连“洋”字右边也加了个“火”字,以便“水火左右交攻”。
可见洋鬼子必定是坏人。 洋鬼子这段时间没来秦家,可能是秦家代理投毒了。反正秦家脱不掉干系。老秦一家三张嘴都去辩解,风起淀的井水他们也喝,若投毒,岂不自己也中招了?风起淀人说,那只能说明,洋鬼子给了你们解药。
井水投毒跟教民事件性质不同:教民是义和团操心的事,井水有毒是所有风起淀人的日常生活。老秦家被大面积地恨上了,所以秦家门神不断遭毁。秦家最近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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