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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0年—1934年,沉默者说(21/23)

百姓有什么关系?我说,战争中没有平头百姓,人只分两种:活的和死的。  我们都老了。很多年里我们躲过了无数次战争。我们缩在家里,看着战争穿过运河,从蛮子营的村口走,从我们家门口经过——在房东大嫂家租住了五年,我们终于建起了自己的房屋和院落。

战争我一眼都不想多看。但这次不同,我一点躲掉的信心都没有。三十三年前我就知道日本兵是怎么一回事。联军里,没有哪个国家的军人敢说自己比日军更守纪律,比日军更吃苦耐劳,比日军更有执行力和战斗力;可能也没有哪个国家的军人敢说自己比日军更残暴、更贪婪、更具有破坏力。

他们既然来了,就一定带着必死和必胜的决心。这民族像一根弹簧,要么温文谦恭,要拉就一下子扯到头,不给你活路也不给自己退路。  到五月份,一大早就有整齐的脚步声经过东岳庙。我还赖在床上。年纪大了觉少,天不亮就醒,醒了总要磨蹭一会儿再起,为的是看一看小孙女。

小丫头跟着我们老两口睡。  儿子娶了媳妇就单住了,其实就是一墙之隔。他们都觉得不必分家,我坚决要分,各过各的轻省。分家时我都没意识到,这其实是我身体里的意大利在作祟。这些年我已经充分地把自己中国化了:中国男人留辫子,我也留辫子;中国男人剪辫子,我也剪辫子;中国男人穿大裆裤、扎绑腿、穿布鞋,我也穿大裆裤、扎绑腿、穿布鞋;中国男人抽旱烟袋我也抽旱烟袋;我的筷子用得不比任何一个中国人差,吃鱼吐刺的功夫堪称一流;早就想不起来香槟、红酒、威士忌、啤酒是什么味儿了,我喝烧酒,吱儿一杯,吱儿又一杯。

我的话依然少,年龄越大嗓子越哑,别人继续叫我哑巴,但我会说几乎所有的中国话,只是写还有大问题。不过无妨,蛮子营里这个年纪的男人,基本上都不识字。有一天如玉跟我说,老头子,你的鼻子怎么矮下去了?我照了镜子,果然没有年轻时高。

皮肤也成了古铜色,扒开皱纹,褶子里都是黑的。如玉走到镜子前,她还是那么白,比我更像一个白人。  两个人同时出现在一面镜子前,上一次可能是在二十多年前,那时候如玉还为我们两个五官的差异焦虑。现在,我们俩惊奇地发现,镜子里的两个人如同兄妹。

我们的差异在无限地缩小,我们的面孔和表情在朝着同一个标准生长。中国人常说,多年的朋友成手足,多年的夫妻成兄妹。我总以为是指夫妻一起生活久了,产生了血缘一般不能分割的关系,原来还别有一层意指,即长相也在趋同,如兄妹对长辈相貌的遗传。

我和如玉抱在一起大笑。我说老婆子,你再也不必担心我是个洋鬼子了。如玉亲了我一下。  如果说这些年我对如玉有所改造,那就是成功地让一个中国女人习惯了在日常生活中亲吻和拥抱。如玉说,中国夫妻除了在床上会有身体接触,下了床相互碰一下指头都是新鲜事;就算在床上,也只是在“干见不得人的事”时肌肤相亲,干完了,蜷进自己的被筒里,各睡各的;若是老得干不了“见不得人的事”,后半辈子就成了同性人,跟磁铁一样,同极相斥,再无肢体上的交流。

  那天早上我醒了没起,支着上半身看小孙女。小丫头一到晚上就跑过来,爬到我们床上,睡在我和如玉中间。一直想要个孙女。前头有了两个孙子,儿媳妇又怀上了,一家人都希望是个女孩。想啥来啥,如玉和我开心坏了,恨不得每天把丫头揣兜里随身带着。

丫头和我们也亲。隔代遗传,丫头长得像我。人都说骆驼客的血统又回来了,哑巴好人有好报。我儿子长得像如玉。幸亏儿子像娘,要不那时候还真说不清。那天早上我醒了,和如玉一起看着孙女,听见整齐的脚步声往东岳庙方向去。

我说坏了,一定是日本人来了。  为什么就不会是中国人?如玉问。  靴子声。我说,共产党没这么好的鞋,国民党没这么齐。  我让如玉把像样的东西装进坛子,挖个坑埋好。明天通州城大集,我再去囤点吃的和用的。

  第二天早上,我先把急着过河的两岸人渡过来渡过去,然后回家吃了早饭,赶着借来的毛驴去了城里。走之前再嘱咐如玉,一家人都别乱跑,尤其不能让儿媳妇和孩子出门。已经有个十几个日本兵的小分队在附近驻扎下来了。

早上我摆渡时,也渡了三个日本兵和一个翻译。  船刚到对岸,我想歇歇抽袋烟,从树后面走过来四个穿军装的。走在最前头的挎着腰刀,裤腿塞在马靴里,个儿不高,挺着小肚子,仁丹胡子像张黑纸片贴在嘴唇上,牵着一条大狼狗,舌头吐出来有半尺长。

他对我叽哩哇啦说了一串。身后跟着的瘦猴是个翻译,翻译说:“太君说,呔,那个抽烟的中国人,站起来,大日本皇军要渡河。”我把烟灰磕掉,站起来去解缆绳。他们也把我看成中国人,这让我挺高兴;要不就冲那个仁丹胡子和点头哈腰的麻秆翻译,我肯定会告诉他们,船是人家的,我弄不了。

过河时,翻译问我,东岳庙灵不灵?我说,那得看你们求什么。他们没说求什么。  你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事。我从城里回来,半道上遇到蕙嫂的孙子二蛋。十五岁的二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哑巴爷爷哑巴爷爷,每一个字都噎得伸长脖子,出出事了!

我问什么事。二蛋说,如如如玉奶奶被日本人的狗咬咬咬死了!我头脑嗡地响起来,右腿被坏掉的左腿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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