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机、吃苦耐劳又溜奸耍滑、正大庄严又猥琐乖张、秉持公心又贪图私利、热情友爱又冷酷阴险、目力长远又狭隘短视,等等。这些优劣完全背反的品质可以无限地罗列下去,他们照单全收,却又和谐地熔于一炉,装进同一个身体里。
战争分秒必争,半秒钟子弹出膛就是一条人命;但战争又无视时间,我们悬在半道上,每天都为铁路的修复焦虑,时间一天天就过去了。突然传来消息,前方的铁路线修不好了,暂时放弃北上,掉头回天津。我们都很意外,折腾了好几天,白干了。
而且刚刚又有一个公使馆的信使从北京来,十万火急地请求救援,说各个公使馆都被义和团围成了铁桶;因为义和团没事就朝公使馆投枪放炮,避难者成千上万人挤在一间安全的屋子里,想顺溜地喘口气都是件奢侈的事。报信的是个中国人,只有中国人在路上跑才可能有点安全保障。
前几天日本使馆的书记官杉山彬被杀了,再过两天德国公使克林德也会被一枪爆头,一切非国产的在当下的北京都可能遭受灭顶之灾。信使气喘吁吁地跳下马,据说他的坐骑当时就倒毙在路边;一路狂奔,活活累死了。京津之间,所有电线杆都被义和团砍倒拔掉,电报线悉数切断,传送信息不得不回到马拉松时代。
我们要先回到杨村。回去也要重修铁路线,还得提防义和团冷不丁从哪个地方钻出来,一条铁轨隆起来,我们的火车就得停下来。 美国分队的指挥官麦卡拉上校负责修复铁路,我们跟随西摩尔的旗舰上校泽立科,把附近的义和团驱散。
他们盘踞在一个村庄里。我们先用九磅炮向村里发射三枚炮弹,泥土夯筑的房屋被炸毁,腾起一片烟尘。接下来进村。两小队的队长传下命令,冲着旗子找,见人就开火。插在村庄屋顶上的义和团旗子分两种,一是长方形的大旗,另一种是三角形的小旗。
后来我在中国北方见到很多个那样的村庄,他们把它称作圩子:整个村庄被一堵漫长的围墙圈在中间,进出只有固定的几扇门;倘若把几扇门都堵住了,即可瓮中捉鳖,一个人都跑不掉。但那天我们没法及时堵上圩子上东西南北的四扇门,冲进去后,义和团大部分跑光了。
队长重复西摩尔中将的指示:但凡发现藏有武器和铁路物资的房屋,一律就地焚毁。敌人且战且退,我们把火点着了,有人胳膊底下夹着顺手捎带的鸡鸭鹅和好东西,对着队长谄媚地笑,队长一挥手,看你们能耐了,带得走的就拿。
这是我们回到杨村前的最后一战。 下午,我们的火车回到杨村,停下,前面的铁路断了。如此大规模的破坏,大家都怀疑仅靠义和团是干不了的。大卫说,用膝盖想都知道,中国的正规军肯定插手了。我问理由,他说这他妈还要理由么,别人长枪短炮地在你家院子里跑,就跟在自己家一样随便,你肯定不高兴,你哥肯定也不高兴,你爸你妈一定也不会高兴。
反正谁在我家这么搞,我们全家都不会放过他。可是他们得罪我们了啊,我说。如果哪一天他们在罗马得罪你了,或者在伦敦得罪我了,你再说这话我一定举双手赞成。大卫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挤扁了的烟,叼上嘴之前转了个方向递给我,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只剩下了烟头,他把烟头叼到嘴上。
我们点上火抽起来。大卫的话我相信。我想取一个中国名字,你给参谋一下。马费德,大卫说,想了想又摇头,还是不够中国。 马福德,对,你叫马福德。 6月18日下了一场大雨。所有落雨的地方都在欢呼。这场旷日持久的大旱早已让中国人拜了几千年的龙王失信于民。
我们没有欢呼,我们只有哀叹,晴天热得固然不舒服,阴雨天更加难受,草席顶棚根本挡不住雨,缝隙里滴滴答答往下漏。外面下大雨,车上下小雨,刚要睡着,刚聚拢的一颗大水滴砸到脸上,整个人都清醒了。只好移到车厢底下睡,滴水的情况缓解了,身下却更冷了,后半夜寒凉入骨。
天没亮就有人开始打喷嚏、咳嗽、流鼻涕。 六月十八日这一天唯一跟好消息沾点边的,是德国军队从义和团手里抢过来四艘船,而这四艘平底船成了第二天我们离开此地的最重要的工具。廊坊之前的铁路断了,杨村之后的铁路也断了,前不着村后不靠店,我们缺少转移的车辆。
找不到合适的交通工具只能困死在这里。德国人在铁路桥上往天津方向巡逻,发现有艘中国平底船装着枕木,他们对平底船喊话,船夫不理,加速往前跑,德国人就开了火。不远处还停有几艘,一帮义和团民正往船上装运铁路物资。
德国军队一鼓作气,短兵相接,拿下了四艘平底船。十四名义和团民丢了性命。德国人在船上发现了潜水员用的武器、一面旗帜和义和团的红标牌。 离开此地势在必行,否则饮用水这一条就足以把我们打垮。口渴难耐,我们必须冲向混浊的河水;大雨把上游的泥沙、草木、人和动物的尸体都冲刷了下来。
上头分发了小木炭过滤器,每三人共用一个。但成分复杂的河水哪是区区一个小过滤器能滤干净的,很多人开始拉肚子,有的痢疾严重到根本提不上裤子。钻在我胳肢窝里睡觉的那个英国小伙子直接拉到了裤裆里,晾裤子时就光着下身走来走去。
没人笑话他,倒有几个羡慕的,多好,想拉了连裤子都不必脱,蹲下来就行。 指挥官传下消息:西摩尔中将主持召开了联军军事会议,决定放弃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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