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二十五米左右的狭长地带,毫无疑问,这地方曾经是河道。但胡念之完全想不起有哪份资料上提及过,运河一度改道至这个位置。老同学陪着他把整个发掘现场转了三圈,移步换景,更详细地介绍了整个发掘进程,也解答了他的一些疑问。
都转过了,接他去酒店的车也到了,胡念之提出来再到外围看看。 两人出了发掘现场,坐上车,让司机开着先在附近看一看。沿着古河道的大致方向朝两边延伸,隔不远都有新鲜的泥土被翻掘出来,表层已经被太阳晒得干白酥散。
“你们干的?” “我们哪能干出这么糙的活儿。”老同学笑笑,“周围的老百姓,凑个热闹。发掘正式开工前,就明令不得私自挖掘,但那些地方不在我们圈定的范围内,哪管得了!有的是人家的自留地,有的就是野地。
他们白天不挖,晚上出来打着手电偷偷挖。挖着玩呗,哪那么多宝贝。” 第二天胡念之见了乾隆御题的疑似汝瓷,在当地公安局。这地方的确最安全,两道防盗门,双重摄像头,走到保险箱前,输密码打开,戴上手套把那件瓷器捧出来。
一件粉青三足洗,底周刻有乾隆御题诗一首:赵州青窑建汝州,传闻玛瑙末为釉。而今景德无斯法,亦自出蓝宝色夫。题款处刻:乾隆己亥御题。钤方印二:比德,朗润。 汝瓷中有粉青色,所谓“止水镜天之色,苍穹入水,翠青交映”。
洗这种器皿也是汝瓷中多见品种,《清宫造办处活计清档》中记述雍正七年四月二十七日,太监刘希文、王太平上交洋漆箱一件、汝窑器皿二十九件(实三十一件),打头的就是三足圆笔洗一件。乾隆好瓷,也好诗,一辈子勤奋写作,诗作多达四万两千多首,赶上《全唐诗》了;见到喜欢的瓷器就忍不住要写诗,然后让造办处工匠把诗作刻到瓷器上。
单冯先铭先生著《中国古陶瓷文献集释》(上)附录二中,就收录了乾隆在十六处名窑瓷器上的题诗一百八十三首,其中题在汝瓷上的有十五首。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的二十一件汝窑瓷器中,十三件底部刻了乾隆题诗。就汝瓷题诗来说,乾隆的确是个“惯犯”。
他对汝瓷格外钟爱,每赏之尤有会心。这个能理解,即便在宋时,汝瓷都是皇家、士人和赏瓷爱瓷者第一好。汝窑为宋代五大名窑“汝、官、哥、钧、定”之首,其瓷胎质细洁,造型工整,釉色呈纯正的天青色,釉面有开片,细碎繁密,状如鱼鳞或冰裂纹,观之美不胜收。
据说从产瓷的宋代当时开始,汝瓷的失窃率就极高,实在太好看了,谁见了都想顺回到自己家里。皇帝也不例外,看上了就要赋诗题款,刻上名字,表明这已经是老子的了,然后打包往皇宫里带。 问题是乾隆的这首诗和两方印,胡念之觉得眼熟。
他从包里找出资料,果然。大英博物馆藏有汝瓷十六件,两件刻有乾隆题诗。其一灰青洗底周刻的就是这同一首诗,款也是这个款。而粉青三足洗上的两方印,是该馆另一件御题的藏品天青釉碗器内底诗款后的钤印,比德、朗润,极为相似的两方印。
胡念之用放大镜比对纸上印刷的碗底印和三足洗底刻出的两方印,几乎看不出区别,至少仅凭肉眼他不敢贸然定论,两者是否出自相同的两方印。 同一首诗作刻到两件瓷器上,不是什么新闻,乾隆干过。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的一件粉青圆洗,底部刻诗就跟这件三足洗上的是同一首,但题款时间不同,前者是“乾隆丙申春御题”,钤印也稍有不同,只钤了一方印,“朗润”。
现在要解决的问题有两个:一、御题是否属实;二、该三足洗是否确为汝窑之物。如果御题是真的,那就意味着,乾隆皇帝认定此物就是北宋汝瓷。当然究竟是不是北宋汝瓷,皇帝说了也不算,乾隆本人就经常看走眼。史料载,他曾把一件钧窑天蓝釉紫斑枕和雍正在位时仿烧的汝瓷当成北宋汝窑瓷器,也曾把汝窑瓷器当成钧窑瓷器题过诗。
也存在另外一种可能:瓷是真的,御题是伪造的。不过这无妨,北宋汝瓷已经是至宝了,御题锦上添花而已。还有第三种可能:两者都是假的。 请示领队和主管单位之后,胡念之与本省专家开始着手鉴定已出土的瓷器。绝大部分都容易判定,哥窑、定窑、耀州窑、磁州窑、龙泉窑等,一一鉴别区分出来,两人都能达成共识。
只有几件瓷器尚有疑难。一件疑似南宋灰青釉梅花盏,一件钧窑天蓝釉钵式炉,一件疑似钧窑天青釉折沿盘。从瓷器的规制、技艺的发展、审美的时代特征等因素去研判,倒也不那么费力气,只是个别因素时有交叉,没有确凿的证据,胡念之还是愿意再等一下新证据。
发掘还在进行,没准接下来一件文物就可以把所有疑问都妥帖地解释掉。疑问最大的还是乾隆御题的三足洗。 他们把题刻和印章等扫描出来,放到电脑上与大英博物馆和台北故宫博物院的相似藏品比对,把误差等因素都考虑进去,最终大数据表明,题刻和印章等是真的。
这件文物的确跟乾隆有关。但瓷器本身存疑,胡念之更倾向于是后世的仿汝瓷器。如果这个结论成立,那么乾隆的走眼史上又添了一桩案例。两人又分别请教了几位专家,还是无法达成共识。 胡念之想到了一位现在汝州的老先生,此人既是多年身体力行烧制汝瓷的技艺传承人,又是一位矢志研制汝官窑天青釉和寻访古汝窑址的专家。
老先生的意见必定一言九鼎。胡念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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