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压抑着内心的兴奋,尽量装出平静的样子。但是维材一看他的脸,就已经了解了他的心。
“出现了吗?”维材问道。
“终于来了。”温翰用沙哑的嗓子回答说。
——那只船来了。
维材走到窗前。
风平浪静的金门湾海面上,阳光灿烂,闪闪发亮。水天相接处已经出现了船影。用望远镜一看,立即明白就是“那只船”。
有三根桅杆,可能是二千吨,是道地英国造的东印度型的洋帆船。
维材凝视着它,也极力地抑制着兴奋。
“新的时代就要到来了!”他自言自语地说。
船看起来好似静止在那儿,其实是在慢慢地移动。从船头伸出来的斜樯,缓缓地劈碎海面上的阳光,直朝着厦门港开来。
温翰轻轻地走到老板的身边。两个人轮换地拿起望远镜望着。
“能够登岸吗?”维材眯缝着眼睛说。
这时房后发出翅膀扑打的声音。“大概是鸽子回来了。”维材走到房后,查看了一下飞回来的鸽子身上的信筒,一张折叠着的纸片上,妻子的笔迹写道:姐姐说因家事需要五千两,已答应借给她这笔款子。
当维材回到窗前时,温翰问他情况如何。
“五千两。”维材回答说。
“给金丰茂擦屁股,真麻烦。可那家伙并不认为得到了您的帮忙。简直是……”
“姐姐没有跟他说吧。”
“真可气!”
两人又望着海港那边。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怪寂寞的。”维材突然说。
“没有法子呀。”温翰安慰他说,“咱们生逢这样的时代嘛!”
“反正时代的浪潮会推着我们往前走吧……对,听之任之就是了。”
“不过,这一点您可办不到。您的性格是要乘风破浪前进。您可以说是一只船的船头。”
“船头!?”维材闭上了眼睛。
在辽阔无边的大海上,独自破浪前进的船头确实是很寂寞的。
3
“甲板船来啦!三根桅杆的!还有外国旗子哩!”
成群的孩子,在厦门的街上到处嚷嚷着。他们的辫子沾满了灰尘,变成了灰色,在背后跳动着,脸因汗垢和尘土而显得黝黑。
厦门过去曾是开放港口,在对外贸易上有过繁荣的时代。但从乾隆二十四年(一七五九)清朝政府限定广州一个港口对外贸易以来,厦门的繁荣就消失了。现在它仍然是个港口城市,商船对它来讲并不稀罕,三四百吨的近海航船经常有几艘麕集在港内,只是难得看到有千吨以上的洋帆船入港。
“甲板船!甲板船!甲板船!”从胡同小巷中传来的尖叫声,不知什么时候已带上了节奏,变成合唱了。
所谓甲板船或夹板船,本来是一种在船舱之上铺船板的船,而现在是作为“洋船”的同义语来使用了。
在孩子们的嚷嚷声中,市民们也开始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了。在那个很少有娱乐、刺激的时代,群众总是希望发生什么耸人听闻的事件。
甲板船大摇大摆地入港来了!这对厦门市民来说是一个特大的新闻。
自从被广州夺去对外贸易以来,已经七十多年了。尽管经常有一些洋船躲在岛屿的后面,偷偷地进行鸦片走私买卖,但像这样大摇大摆地闯入港内,还是前所未有的事。这种行为显然是违反了天朝的禁令。
“是不是吕宋船呀?”有人这么说。对吕宋的贸易,在厦门也是准许的,所以来航的很有可能是西班牙的大甲板船。不过厦门作为一个商港,其规模已经日益缩小,这种吕宋船是不太愿意来的。据记载,吕宋船自道光三年(一八二三)入港以来,已经九年未露面了。去年从越南来了一艘甲板船,简直轰动了整个城市。
人们聚集在海岸上议论纷纷。
“听说不是吕宋船。”“那旗子是哪个国家的呀?”“是不是荷兰呀?”“听水兵说,叫什么英吉利。”
在这个厦门城,多少有点外国知识的,恐怕只有与水师有关的人了。
这里在明代就设置了中左所(海军基地司令部),与海军的关系很深。清朝也在厦门驻有水师提督。当时的水师提督是猛将陈化成。他指挥福建海域各营兵船约三百只,兵力二万余人。
现在陈化成登上了望楼,正在盯着那只违犯禁令、非法闯进的洋船。“哼,他妈的!”他的言谈不像一个高级军官。他放下望远镜,说:“真他妈的要进港哩!”
接着他探出身子,吐了一口唾沫。风很大,唾沫被刮飞了。“狗的英国佬!”提督狠声狠气地骂了一句。你以为他在发脾气,其实他的面颊上还挂着微笑。
陈化成,号莲峰。据《清史稿?陈化成传》,他投身行伍时是一个普通的水兵,二十三岁时提拔为相当于下士官的“额外外委”,二十八岁才当上相当于尉官的“把总”,可以说是大器晚成。
他现年五十八岁,由于终年剿伐海盗和在海上巡逻,面孔晒得黝黑,好似熟牛皮,皱纹又多又深。他又瘦又矮,确实没有什么风采。他本来就出生于孤门微贱,言谈举止当然缺乏长袍大袖者的风雅。他被任命为提督这一最高的军职已经两年,仍然没有一点大官儿的派头。在十年后的鸦片战争中,他担任江南提督,同英国舰队作战,在吴淞壮烈牺牲。朝廷赐他谥号“忠愍”,诗人们为他写了许多赞歌。
林直的《壮怀堂诗初稿》中有一首《陈将军歌》,其中有一句说:“生来自具封侯相。”这句诗有过于美化殉节提督之嫌。陈化成的相貌,不但没有封侯之相,恐怕应当说就像个海边的老渔翁。
“真他妈的欺人太甚。开出兵船,把它包围起来!”这位粗鲁的提督大声发出命令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