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
招纲忠请求他同王老师联系。
“我不知道老师在什么地方,让我去打听打听吧。”大胡子说。
第二天林则徐一行人出发之前,一切都联系好了。据说王老师恰好正准备从镇江去江阴。见面的地点定在常熟的燕园。
常熟头号富户蒋家的府宅称作燕园。坐落在城北门灵官殿旁边。
燕园与当地的拂水园并称,都是著名的庭园。拂水园不久就荒废了,而燕园基本上按原来的面貌保存下来。它是康熙年间当过台湾知府的蒋元枢不惜重金建造的。园内有两座假山,东南边的假山用的是太湖石,西北边的假山是黄石。当时政府的大官儿外出旅行,喜欢住在各地豪族绅商的家中。林则徐也在这里住了一宿。大官儿来住宿,这是家门的荣耀,家主蒋因培愉快地款待了巡抚一行人。
可是这天却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他名叫王举志,人们称他为江南大侠。从另外的意义上来说,这个人物也是必须款待的。蒋因培只好把他迎进家中,安置在同巡抚一行人相隔很远的房子里。
但巡抚与王老师却在当晚见面谈话了。这件事除了招纲忠外,谁也不知道。
他们俩已经见过多次面。
林则徐在江苏省长期工作过,他当然十分了解王举志是何许人物。王老师一闹别扭,全省就会一下子闹腾起来,各地的扒手、小偷一齐开始活动,官盐、官粮遭到抢劫,饥民团的人数突然增多,赌徒们好像从冬眠中醒来,干出种种暴行。所以地方官也不得不对他敬让几分。林则徐为了保护官盐,也曾经会见过他。
现在林则徐把王举志迎进燕园的一间房间,说道:“我一向对您很钦佩。当官的要想调动人也是很困难的,而您是一介布衣,却能调动十万之众。”
“您过奖了,我感到羞愧。您特意约见我,我想不会只是说一些夸奖的话吧。”
“除了夸奖之外,还想跟您谈一点事情。”
“请问是什么事情?”
“我很钦佩您。但是另一方面,又觉得十分惋惜。我想说的就是这一点。”
王举志听林则徐这么一说,把脸转到一边。人们称他为老师,其实他还没有到达这种年龄,他比四十八岁的林则徐还要年轻几岁。
他有一张柔和的面孔,下巴稍宽,脸色白皙,五官端正,眉毛不浓,与其说是眼睛鼻子显得大,毋宁说嘴巴显得小了一点。而他这副容貌什么时候看起来都像刚刚出浴那样轻松愉快、干净利落。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一高兴立即就可以调动江南的整个黑社会。许多人为了他什么都愿意干。这大概是由于他随时都准备着豁出自己的性命,这一点打动了人们的心弦。
这也就是招纲忠所说的“自暴自弃”。唯有这一点招纲忠未能从师父那里学到。但这是最重要的一点。王举志之所以为王举志,也许就在于这种自暴自弃的勇气。而且他并不粗暴,令人有一种经过理智清洗过的、清澄透明的感觉。
“啊,原来是这样!”林则徐心里这么想,好似突然明白过来。
“羞愧!羞愧!”王举志没头没脑地说。这是他平常的口头禅。
“您羞愧什么呢?”
“各种各样的事情。种种的……”
“我接着刚才的话说吧。我感到惋惜的是您只能调动十万之众。”
“只有十万?”
“您本来可以调动百万,不!千万之众。实在可惜啊!”
“我并没有怀着什么高尚的思想去调动人。也可以说是排遣排遣寂寞吧。有时候也是为了发泄发泄胸中的怒气——我感到羞愧!”
“如果能调动百万、千万之众,也许更能排遣寂寞吧。”
“是吗?!”王举志歪着脑袋。
林则徐想起了饥民团的旗子。这旗子不知道现在又从哪个没有头脑的丑角那里转到谁的手中了。但愿不要落在糊涂人手中。王举志毕竟是个明白人啊。
“这样一来,您也许就不会感到羞愧了。不仅是您——”林则徐加重语气补充道,“也包括我们。”
王举志的眼睛突然露出异常的光辉。他们俩互相盯视着对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呆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