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侍妾的房间配上“女四书”,叫穆彰阿感到好笑吧。
“热吧?”穆彰阿的眼睛盯着默琴,手仍在翻弄桌上的书。
默琴叫他的视线一盯视,感到整个身子都僵直了。
“下一本该是《贤媛诗》了吧?”穆彰阿用眼梢瞟了一眼书名。那是一本汇集女诗人作品的诗集。
默琴更加紧张起来,注视着男人的手。更加可怕的是穆彰阿会不会马上打开书桌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她的习作诗,而且诗稿上还有龚定庵用朱笔为她修改的字迹。如果穆彰阿要问这是谁修改的,那将怎么回答好呢?默琴想到这里,心就怦怦地猛烈跳动起来。她还只有十九岁啊!
“我说,……”她心里祈求着男人的手指头不要挨那个抽屉,问道,“您什么时候去热河呀?”
“顾不上去热河啦。”男人用他那细长的眼睛紧盯着她的脸。
北京一到夏天就热得厉害,按照惯例,朝廷要到热河的行宫去避暑。
默琴低着头,用眼梢担心地瞅着男人的手指头。手指头正在桌沿上。
“那为什么呀?”她这么问道,好似要用自己的问话来阻止男人的手。
“嚯,……”也许是她的祈求起了作用,男人的手指头离开了桌子。“你问为什么,这可是头一遭的新鲜事儿。我觉得你的性格就像你的名字一样——很少说话;特别是听了别人的话,从来没有问过一个为什么。”
默琴满脸通红。
“是你妹妹的性格传染给你了吧?清琴可是个爱打听新鲜事的丫头。”
这时清琴端了一个盘子走进来。盘子里放着两碗冰镇梅浆。这是北京夏天的清凉饮料。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穆彰阿笑着说。
“说我什么呀?”清琴问道。
“啊呀呀,正说你就是一个爱打听事情的丫头。”
“大人也喜欢打听事情呀。”清琴反扑过去。
“哈哈,好厉害。不过,我打听事情是为了工作。不熟悉下情,就不能搞政治。”穆彰阿喝了一口梅浆,接着说:“你姐姐不爱打听事情,刚才却破例地问了我一件事情。”
“问了什么事情呀?”清琴看了看姐姐的脸,又看了看军机大臣的脸。
“问我为什么不去避暑。”
“清琴我也想问一问哩。”
“原因很简单嘛,因为皇上要求雨。不过,默琴居然打听起事情来了,这可是个不寻常的事儿。我不知道是你的性格传染给了她,还是希望我快快去热河?是不是有了相好的男人,我变成了一个障碍物呀?”
默琴脸色变得苍白。不过,这时清琴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吸引了军机大臣的注意力。
“姐姐,你真的有了……?嘻嘻嘻!”这确实是天真的笑声。
默琴对这个妹妹感到可怕起来。她心里想:“这丫头明明知道我和定庵先生的关系……”
妹妹天真无邪的笑声,把军机大臣胸中刚产生的一点疑团刮到了九霄云外。
5
龚定庵在默琴家的前面站立了好一会儿。黄色的布条若无其事地挂在门旁。
定庵想到默琴白皙的肌肤,想到她长长的睫毛,想到她的呼吸——这一切现时正在这座屋子里遭受一个满族大臣的蹂躏。
他常常变成一种虚脱的状态,在自己的心中描绘那些生动的情景。现在在他的心中也出现了默琴埋在鞑虏胸前的面孔。她经常用双手掩住自己白皙的面孔——真是掩面面如玉,点点红泪痕!
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幻影也消失了。他小跑着离开了默琴的门前。
一走上大街,周围突然喧嚣起来。这一带是正阳门外的繁华区。尘土滚滚的大街两旁,各种各样的商店鳞次栉比,一堆一堆的人群围聚在各种店铺的前面。
这里有许多银号,旁边就有一座宏伟的银号会馆。两只鸽子掠过会馆的青瓦屋顶,飞上了晴朗的天空。银号会馆每天都要规定银子的价格。围聚在这儿的商人们都利用传信鸽把银子的时价尽快地报告给自己的商店。
“这里有生活。我的愿望不就是把这里当作自己的世界,来对它进行改革吗!?”定庵心里这么想。
这是什么样的人群啊!人越来越多,却一天比一天穷困。各地的饥民已处于暴动的前夕。英国船正违禁北航。而统治者——那些异民族的高官贵人们却拿不出任何对策。
对默琴的想念,一下子变成这种政治感慨,确实有点不合乎情理。
他具有一种异常的多愁善感的性格,一碰到什么事情,立即陷入一种失神落魄的状态。他往往一味地用意志和理智来压抑他那过于丰富的情感。在他的身上,一种可以称之为幻想的诗魂同对当前现实的关心交织在一起。
龚定庵就是这样一个人物。穆彰阿一直在跟默琴的妹妹说话。默琴默默地听着。
清琴是个爱打听的姑娘,尤其喜欢打听宫廷里的事情。军机大臣对宫廷里的事情了如指掌。
“竟然有个家伙认为老天不下雨是他的罪过,提出了辞职。莫非他是雨神的亲戚?”军机大臣在妾宅里悠闲自在地跟姑娘谈起这些有趣的怪事。
“这位雨神的亲戚是谁呀?”
“是富俊这个死脑筋的家伙。辞职当然没有批准。”
“是富俊大人?是那个大学士吗?”
“就是他。”
“大学士辞职,也要由军机大臣来批准吗?”
“重大的事情都要由我们来决定。”
从官制上来说,内阁大学士是最高的辅政官,当然是正一品。不过,大学士这个官职已逐渐变为单纯的荣誉职,掌握实权的是经常在皇帝身边的军机大臣。
穆彰阿作了这样的说明,清琴的眼睛里流露出兴奋的神色。这个十五岁少女的好奇心展翅飞翔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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