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彰阿对大的方针政策不在行,却擅长于绊人跤子的小动作。但林则徐为人廉直,没有空子可钻,无法找借口陷害他。去年英国船停泊上海是一个机会,但林则徐上任晚了,巧妙地逃脱了责任。“那么,他家庭里有没有什么丑闻呢?”——穆彰阿是这么想的。
“他的公子们好像都很不错。”藩耕时提心吊胆地回答说。
“是呀,大儿子汝舟据说跟他老子一模一样,可能很快就要中进士。二儿子聪彝、三儿子拱枢学业都很好。”穆彰阿对大官们的家庭情况了如指掌,如数家珍般地说出了关系并不密切的林家儿子的名字,药铺老板听得目瞪口呆。
5
这时,吴钟世正在苏州城外沿着城墙朝南边信步闲走。
他南下的目的是为了把北京的气氛传达给林则徐。直接面谈比写信更能表达生动具体的情况。
——穆党的进攻矛头看来是逐渐对准林则徐了。
北京的保守派逐渐集中了焦点。吴钟世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感到应当提醒林则徐。
这天他在虎丘的一榭园见到了林则徐,详谈了情况。
要传达的情况全都谈了。他觉得好像卸下了肩上的重担。
他从虎丘坐船,在吊桥边登岸。桥的对面就是阊门。从这里至胥门的城西区,在繁华的苏州也算是最热闹的地方。
他站在万年桥边,抬头望着城墙。苏州的城墙高约九米。
“老爷,请让一让路。”
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脚伕挑着担子走过来。挑的虽是小小的木箱,但脚伕却好像挑着很重的东西。而且有一个壮汉目光炯炯地跟在脚伕的身旁,一眼就可看出他是个会拳术的保镖。
“是银子!……”吴钟世低声地说。
他刚才见到林则徐时就曾谈到银子。白银现在正以惊人的速度流到国外。洋商要求用现银来换取他们的鸦片,眼看着国家的财富被他们剥削走了。
吴钟世穿过胥门,进到城里。
苏州是座水都。在这座城市里,水路纵横相联;在长达二十三公里的城墙外面,也像蜘蛛网似的密布着运河。也许是受到这些横行霸道的水路的威胁,街上的道路显得十分狭窄。苏州的特色是水。
到处都可以看到桥,拱桥尤其多。大约一千年前的唐代,当过苏州刺史的诗人白乐天写过这样的诗句:
绿波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
桥的栏杆大多是红色的,这给本来带有女性气味的苏州城市更加增添了鲜艳的色彩。
吴钟世刚才意识到一种微妙的气氛,它跟这美丽的城市很不相称。
他感到好像有人跟踪他。他联想到昨天的情况也很可疑,一个长着老鼠胡子的闲汉在偷偷地盯他的梢。他有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只见一个戴着斗笠的农夫模样的人赶忙把身子紧贴着墙壁,背转脸去,样子显得有点慌张。
从胥门到城内,两边排列着官仓,接着就进入了文教区。这一带汇集了紫阳书院、正谊书院、鹤山书院等培养过无数英才的名牌学校。
他频频回头张望,但盯梢的人好似已经断念了。
走过紫阳书院,吴钟世突然碰上了连维材。
“啊呀!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您!”吴钟世打招呼说。
“啊!……”连维材好像正想着什么事情,吃惊地说道,“原来是吴先生呀!”
“您在考虑什么事情吧?”
“没有,没什么……”
两人并肩走在一起。“苏州很繁华啊!”吴钟世说。
“不过,能继续多久呀!?”连维材答话。
“您是说……?”
“苏州恐怕也在走下坡路了。运河这么狭,大船是进不来的。如果不能停泊绕过非洲而来的洋船,那就……”
“非洲?”这可是个陌生的地名。吴钟世歪着脑袋问道,“您不在苏州,而在上海建立分店,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吗?”
“是的。”
吴钟世盯着连维材的脸。
现在只许洋船在广州进出。不过,这种制度,在连维材看来不过是一道薄板墙,随时都可把它踢倒。不,这道板墙不必抬腿去踢,时代的激流什么时候一下子就会把它冲走。
这座苏州城自古以来就十分繁华,由于战火,曾经一度衰落过,但它像不死的火凤凰,不知什么时候又恢复了它原来的面貌。
隋代开辟的大运河,把苏州与遥远的北方联结了起来。江南丰富的特产先在这里集中,然后运往各地。繁荣是天赐给苏州的。这座城市将会永远繁荣,人们对此深信不疑。
苏州人往往蔑视新兴的上海说:“那个鱼腥味的小镇能成什么气候!”上海不久以前还是一个在海岸边上晒渔网的渔村。最近获得了很大的发展,但与有百万人口的城市苏州相比,那还相差很远。不过,时代正在向前发展。
这时连维材的眼珠子朝旁边闪动了一下,脸也略微动了动,样子有点儿奇怪。
“您怎么了?”吴钟世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好像已经不再跟着了。”
“跟着?连先生也叫人盯梢了?”
“啊!这么说,吴先生也……?”
“嗯。有这样的形迹。”
两人互看了一眼。然后沿着小河,朝北走去。西边是苏州府的衙门。两人暂时没有说话。走到第三座桥时,连维材自言自语地说道:“阵营慢慢地分清啦!”
6
水都苏州是江苏省的省会。所以巡抚的官署设在本地。巡抚林则徐正在官署看一本草草装订的手抄本。
手抄本的封面上写着《西洋杂报》。这份杂报是连维材从西洋的书籍和报纸上抄译下来,作为礼品从广州带来的。
林则徐的手边放着纸笔。他想到了什么,提起笔在黄色的纸上写道:“关于美利坚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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