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它恰恰发生在我们之间充满着深仇大恨中间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历史鸿沟的时候,发生在我们突然断裂、突然爆发和血泪提醒的前夜。──于是我们就迎着爹兴奋的回声──在空旷的田野上,那声音传得是多么地远呀──、迎着他的盐车和身影倒腾着我们的小腿迎了上去。边跑还边像别的父子一样在那里接着问:「爹,盐卖出去了吗?」
或是:「爹,发市了吗?」
──这时我们问的问题都很具体,,我们表面上虽然兴奋,但是我们在潜意识中还是小心翼翼,也仅仅是在发市和今晚能不能吃饭的问题上试图统一起来;而在具体问题上的试图统一,又貌似我们在整个历史问题上已经统一了──于是脆弱的兴奋就显得更加夸张和虚张声势。爹在那里一边掉着屁股满头大汗的推车,一边迎着我们和晚风──他老人家还掀开了自己的棉被露出紫铜色的胸脯,而在这个时候,我们似乎又看到了爹在教父时代的英姿──爹在那里用胸怀迎着奔跑而来的持不同政见的不肖子孙暂时忘记了血光遍地但他的胸怀已经包容和含藏了这一切由于包藏而显得更加忘怀于是迎着我们也迎着凉爽而又温暖的暮色之风在那里兴奋地继续响应:「小子,盐卖出去了!」
或:「小子,发市了!」
或者一下就具体了:「小子,换回来一布袋红薯!」
于是从田野上到我们还仅仅是一个雏形的只是几间窝棚的村庄里,从天地之间到我们内心,一下都充满了欢乐。一阵阵寒风刮起的白色的烟雾和盐土,并不能妨碍和阻挡我们的心。笑语欢声之下,接着还说起了其它毫不相干的话题。窝棚和村庄马上出现了光明──牛力库祖奶提前掌上了灯──像正常的妻子一样在家里用灯欢迎着自己的丈夫。我们像在夜航中看到亲爱的航标灯或充满人间烟火的陆地一样,簇拥着爹爹就回了村和回了家。牛力库祖奶在家门口兴奋地用自己的围裙使劲擦着自己的手──看着我们的和解和兴奋。她也以为自己的问题已经彻底解决和一风吹了。接着,我们的窝棚和村庄之上,就升起了袅袅炊烟。
当然,也会有不发市的时候,也会有盐没有卖出去的时候──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也不会因为眼前的具体困难去影响我们之间历史矛盾暂时解决所带来的一切──大和小这时我们都分得清了,我们没有胡子眉毛一起抓──,不会影响我们的奔跑和迎接,不会影响我们的问话和应答,不会影响我们的村庄和暮色,不会影响我们的兴奋与欢乐──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我们才知道自己拥有一个村庄的重要性就好象犹太人知道拥有一个自己国家的重要性一样。当然,在不发市的时候,在盐没有卖出去的时候,爹没有换回来一布袋红薯,我们的迎接和欢乐在落地的时候还是稍微有些减色和失望,茫然和失落;但是我们的企盼和爹的到来作为一个过程还是完整的呀。我们看着远方的时候是相同的,爹一点一点出现是相同的,我们的兴奋和奔跑是相同的,甚至涉及到具体问题的发问也是相同的。我们兴奋的问:「爹,盐卖出去了吗?」
或:「爹,发市了吗?」
或:「又换回来一布袋红薯吗?」
唯一不同的是,爹这个时候有些消沉,对于我们的发问不再应答。他好象还有些羞愧。因为这羞愧,对我们奔跑而来的场面就更加感动。我们明明看到爹的脸上滴落着一颗豆大的泪珠。当然事情在这个时候也往往会出现一种陡转──仅仅因为一布袋红薯,爹一下似乎从目前的温暖和和解中超拔出来,一下又回到了历史的沉重和未来的断裂和就要到来的鲜血之中。于是突然立在那里不动,像往常一样阴沉起了脸,对我们的张臂迎接出现不解。我们张开的兴奋──在骤然一针刺痛之后,马上就清醒地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只好尴尬地收了回来;我们张开的双臂,只好又收回到自己的身旁;我们迈开的脚步,只好象爹爹一样停在了中途──我们中间出现了真空和距离。灯无法再点了。炊烟无法再升起了。因为眼前的具体困难──红薯──红薯,我操你个的娘──带来了历史和未来的沉重。我们唯一的出路是,赶紧折回身回到家,用小笤帚扫扫脚,上炕睡觉。
这是一个多么难熬的不眠之夜呀。
接着必然出现的就是鞭笞和鲜血了。牛力库祖奶又开始鬼哭狼嚎。阵阵带着冷风和呼哨的鞭子,抽打在躺在黑暗的炕上打着哆嗦的一帮不肖子孙的心上。终于有一天,我们的牛力库祖奶,在鲜血淋漓中不再喊叫──她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在村庄还是一个雏形的时候。──你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老梁爷爷终于达到了他的目的:他用自己失去老婆的事实,来教育和提醒我们的失去母亲。──原来我们的利益竟是这么地一致。──当这个母亲在我们身边的时候,我们发现了她的种种缺点,我们觉得她日日挨丈夫的鞭笞是罪有应得,我们在第一个麦季到来的时候在第一次的打麦场上看到她在暴风雨般的鞭子下挣扎和滚来滚去还感到一些快意,但是现在当她从我们身边骤然离去的时候,我们却突然感到一种空白和空隙,一种中断和断裂,突然感到失去了一种时间上的阻挡,无可阻挡的呼呼的风,就直接地刮到了我们身上──这时我们才认识到,原来我们的母亲是我们的屏障,她那温暖和女性的身体一直在前边给我们阻挡着呼呼的北风,随着她对我们的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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