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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姨,你什么时候再回来搂着我睡觉呢?」
但这是小猪娃没有长大的时候。三年之后它长大了,于是性质也就变了。它就不那么温顺和对你亲切了。它渐渐丧失了人性而开始恢复自己的兽性,于是就像狗和狼一样开始吃人咬人。现在娘舅要出卖这头猪,但是没有一个人敢跳到猪圈里把它赶出来。当三姨再一次偷跑回来的时候,老胖娘舅正在发愁猪而把三姨给忽略了。他在那里发愁赶猪而忘了拿鞭子赶人。是猪救了我的三姨。三姨这时虽然发现了不是哥哥的转变是猪遮挡了人也正是这样她更要感谢三年前的猪娃呢。多亏你长大了,多亏你开始咬人了。但是她哪里能预料到我们的导演和男主演这时在思维逻辑上倒是突然来了一个陡转呢?本来他看看猪就忘记了妹妹,现在看到妹妹他头脑里突然就产生了灵感想到了猪。猪和妹妹都是难题,现在把这两个难题连到了一起,问题是不是就迎刃而解了呢?这可真是一箭双雕,这可真是以夷制夷,这可真是数罪并罚──你不是又偷着跑回来了吗?你不是本来也要挨我的鞭子吗?这猪不是吃人咬人赶不出来吗?那么现在我把鞭子交给你,由你──一个八岁的孩子──仍是发育不良一头黄毛啊──跳到这猪圈里,把这吃人咬人的大猪给我赶出来怎么样?──没想到这万全之策他还在那里苦恼,一想出这一箭双雕的伎俩他的神经是多么地兴奋呀,他甚至要在那里叫起来和跳起来了。他兴奋地一叠连声喊:
「三妮,你回来得正好──你过去不是跟这猪娃亲吗?现在马上跳进猪圈把猪给我赶出来!你赶出来我就让你在猪圈再住一夜,你不赶我马上拿起鞭子抽你回去!」
俺三姨听到这话──当然毫不犹豫地就跳进了娘家的猪圈。她还为这样的条件交换而有些兴奋呢。她还认为自己占了一个便宜呢。不就是把那个跟自己像亲人一样的小猪娃从猪圈里赶出来吗?将它赶出来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娘家呆上一夜了。天大的便宜就这么降到我头上了吗?斗大的元宝就这样凭空而降了吗?听到哥哥一声喝,三姨甚至顾不得擦掉头上的汗──刚刚奔跑了30里──忙不叠地──生怕晚了哥哥再发生反悔呢──就跳进了她所熟悉的猪圈。但是三姨恰恰忘记了一点,这猪圈她也好长时间没有来了;当年的小猪娃,现在已经不是小猪娃了它已经成长为吃人咬人的狗和狼了,你怎么不调查一下就像三年前一样往里跳呢?一个八岁的孩子,还是上了已经成年的你哥的当了──当然从长远的艺术效果和你要当明星的历史角度看那又是你哥和导演成全你了──,当你跳进猪圈还没来得及接近你所熟悉和亲爱的小猪娃时,这头陌生的大猪一下就跳到你身上,六亲不认地「嗷」地一声照你的胸脯上就吞了一口。你胸前的一块肉就迅雷不及掩耳地被它撕咬下来接着就露出鲜血淋漓的创面你还没来得及叫一声就昏迷过去。
……
三姨说到这里,往往有些伤感突然也有些决然──以显示自己开始觉悟──地说:
「从那以后,从9岁到19岁,我再没往娘家迈过一步。」
「人没让我伤心,但这猪的一口,真让我有些伤心了。」
「从此就死心踏地地在婆家砸冰、倒灶、割草、放羊和搓花了,一直到16岁圆房嫁给瞎老五。」
……嫁给瞎老五的第二年,三姨生了一个孩子。第三年和第四年又生了两个。有了三个孩子在手,俺的三姨才开始感到在这个世界上真正有了亲人,有了温暖,有了相互体贴和交流。人儿虽小但毕竟不是猪娃,他们开口就会叫你「娘」。一岁两岁就跟娘一起去砸冰,一起去倒灶,一起去割草和一起去放羊,夜里娘在灯下搓棉花的时候,他们就睡在娘的怀里和身边。三姨说:
「你们可不知道,我是多么感谢瞎老五。」
「是他使我有了孩子。」
「王老五虽然瞎,但他会让我生孩子。」
「有了孩子,我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什么叫心疼。」
「我才感到世界转了一圈,又转回来了。」
「有时我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话比以前会说,人比以前懂事,我就感到日子有指望了。」
「有孩子真好。」
「我感到瞎老五是俺娘派来的!」
「于是我就和瞎老五拼命地生孩子,我一口气又生下来六个──你三姨一辈子生过九个孩子,虽然中间死了三个,还剩下六个。」
但在三姨三十多岁的时候瞎老五──这时五十多岁──就去世了。这时俺三姨的大孩子已经15岁了。瞎老五似乎是完成了上帝交给他的任务现在该回去了。这时三姨最小的孩子,也已经知道心疼娘了──当三姨在冬天的日子里以一个寡妇的身份清早五更起来到大路上拾粪的时候,他会突然醒来趴到床沿上说:
「娘,你头上多勒两层头巾,护着脸不冷。」
……三姨在35岁的时候又嫁给了瞎老五的弟弟瘸老六。她和瘸老六倒感情甚笃。但在一起过了10年,瘸老六也去世了。这是她幸福的10年。瘸老六这人我见过两面。他个头挺大,仅仅因为腿瘸没有多少力量──甚至因为腿瘸在人前还有些惭愧和自卑──所以对人就更加和善。我见他的时候也就八九岁样子,那个时候我既没有往五矿接过煤车也没有往三矿打过电话,也同样处在惭愧和自卑的人生阶段,于是我们两个就格外惺惺惜惺惺地谈得来。我谦虚地问了他许多世界和人生的道理,他都不厌其烦甚至有些兴奋和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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