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临终发挥,就使三姨从一般演员中超然而出,从此成了大红大紫的明星。三姨事后还有些矫情和得意地说:
「本来我是不赞成临场发挥的,现在看,临场发挥,更能闪现出一个演员的智能呢。」
「这就是演员和艺术家的区别。」
「任何人都改变不了你,一切的改变还得靠自己!」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瘸老六当时的编筐也是有道理的,他也是想出人头地嘛。他也想临终一搏嘛。如果他碰上别的人,也许他侥幸就要成功了;但谁让他偏偏碰上的是我呢?」
「可惜呀!」
「可惜喽!」
「当然如果从配角的角度讲,瘸老六也不是一点没有贡献!」
「还瘸老六一个公正的评价!」
……
等等。
但是在当时的剧场里,看到台上和台下都在那里疯狂,幕后的导演却急坏了──老胖娘舅气急败坏地在幕后走来走去:
「一切都乱套了!」
「既定的情节和情绪全让他们给破坏了!」
「原来以为就是一个瘸老六编筐,谁知三姨还有一个反打呢!」
「没有章法和三一律,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
「那还要我这个导演干什么?」
「一点都不要古典悲剧的参照了吗?」
「这就是所谓的现代派吗?」
接着开始抓自己的胸膛对着天呼喊:
「呜呼,戏剧!」
「呜呼,人生!」
……
但等说完这一切,他突然又有些兴奋了──他脑子一转又在那里说:
「既然这样乱了王法,我为什么不能如法炮制呢?」
「大家都不管三一律了,我还负什么责任呢?」
「既然能出一个三姨,为什么不能再出一个老胖呢?」
「既然是现代派,为什么导演不能从后台走上前台呢?」
于是接着在上演下一幕时──在他叙述被他出卖的一岁的小妹也就是俺娘的故事的时候──这可涉及到家族中另一派系也就是我们的利益──就开始有些匆忙、毛糙和急不可耐了──60年后我们想,当时你着个什么急呢?你也不能因为自己的急迫就删短我们的情节呀?你也不能因为自己的利益就牺牲我们的流传呀──在他匆匆忙忙应付完我们之后,就以导演的身份急不可待的出了场,就开始用他在老胖娘妗坟前的痛哭、上吊和最后一句台词作为对这场宏大的、壮观的、前无古人和后无来者的古典加现代派的混串的悲剧的收尾。这时舞台上就剩下他一个人了。这时他已经三天水米没有打牙了,手里拿着一只破鞋当大饼,在那里凄惨地喊道:
「让我吃一口干的!」
……
这时一个追光打在他身上──不能说这样的结尾不好。剧场里同样响起了雷呜般的掌声。──当大家拿着节目单走出剧场的时候,还纷纷在那里感动地说:
「多么壮观的一场悲剧!」
「多么宏大的场面!」
「古典和现代结合得多么完美!」
「多么好的演员!」
「多么好的导演!」
……
在这一片赞扬声中,唯有我一个人站在熙熙攘攘的观众中对导演和老胖娘舅产生了愤怒。戏剧固然动人,但是它符合历史的真相吗?我们这一派系在家族中的流传和在戏剧中的地位呢?你们人人都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我们却在历史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不起娘舅,如果戏剧不是这样,我们在审查的时候就让它通过了;但是你们要这样置历史于不顾,我们就一个派系的人集体躺在舞台上不让你们上演──让你们这场恢宏壮观的话剧仅仅处于排练阶段──仅仅是一个戏胚子,让你们的感人胎死腹中。同时,我们还要通过另一场话剧和叙述,把被你们遗忘的、匆忙的、毛糙的、拉下我们派系的历史流传再重新演一遍。
事后,我同样会有些矫情地说:
「怎么知道我就不会来一个反打呢?」
附录一:
对于我的提议,俺娘道首先站起来赞成──甚至还有些哭天抹泪──边哭边说:
「我的天呀,历史怎么能这样任意涂抹呢?」
「到底谁是这场话剧的主角呢?你们还没有看到我的全部表演,怎么会知道我的故事不感人呢?」
「我是被人耽误的呀!」
「到底是俺白石头懂事了,现在知道给你娘报仇了!」
「儿啊,你可长大了!」
「我可等到这一天了!」
这时又恶狠狠地说:
「现在我才认识到老胖的真面目!」
「他最后没有干的也没有稀的只好上吊自杀也是活该!」
「他死有余辜!」
这时我倒阻住了娘:「我这样做,并不仅仅是为了生活和报私仇!」
娘倒楞在了那里:「那你为了什么?」
我冷冷地说:「为了历史和艺术──或者说,为了自己再当一遍导演!」
附录二:
为了历史和艺术,从俺娘被出卖开始──我们派系在流传上被老胖娘舅匆忙、毛糙、皱皴、弄错、拉下在我重新排练话剧时又给加上,荒谬的地方又被我重新修正过来的内容有:
一·卖俺娘的月份原来的导演给弄错了。本来卖俺娘是在腊月,匆忙的导演在戏中给弄成了六月──当时他们纯粹是为了赶时间,萝卜快了不洗泥,顾不得在场次衔接的时候换布景──对于演出倒是方便了,但是将同样的出卖放到不同的背景下出来的艺术效果就大不一样了。六月份卖人阳光充足,哪里有大雪纷飞之中卖一个孩子出气氛呢?明显违背了历史的真实,也破坏了事实本身蕴藏的艺术养分。怎么会是六月呢?旧姥娘死的时候是60年前的秋天,半年之后,俺娘就被出卖了,不是冬天是什么?冬天缺吃少喝,俺娘日日靠一个馒头──二姨在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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