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音乐没有了迪厅里突然响起一个男人哑嗓子唱出的有些伤感和慢节奏的歌声,歌曲的名字就叫「回家」。这时身边的男男女女都开始搂抱在一起,相互跳起了贴面。这是温柔的慢板和恰似你的温柔。白石头也忘我地、自然地和毫不在意地随便搂起身边的一个女的,开始在那里走起了情人的步子。走啊走,走过了一山又一山,走过了千山万水,走过了草地和花朵,走过了明朗的星空和清澈的小溪,等一切都停在那里,白石头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人,这时他大吃一惊:
原来和他贴在一起的女人,正是他日思梦想、经过千难万险到处寻找的女兔唇
……
原来一切都是自然发生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对这猝不及防的到来白石头一开始还在那里傻笑;等他的脑子随着一道雷闪突然清醒之后,他开始激动地大叫:「女兔唇,原来是你呀!」
「我找得你好苦!」
「我们分别的时间太长了!」
「这就是你开的酒吧吗?」
「为了找你,我连牛文海都扔下不管了!」
「这就是我们写信的结果吗?」
「这就是我们的见面吗?」
「刚才的舞跳得太好了。」
「这样的见面是我没有想到的但它真是太好了。」
「我们能重新再跳一遍吗?」「你写的信我都收到了,我写的信你也都收到了吗?」
「我们是到后台呢还是到卫生间呢?是到堂皇的宾馆呢还是到你的私房呢?」
……
但令白石头没有想到的是,那美丽妖娆的女人却突然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开始整理她的云鬓和衣服,接着对白石头冷冷地说:
「我从来没有给你写过信。」
「我不认识你。」
……
让白石头大吃一惊。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说起来也和我们常人一样──慌忙对她的回答进行反驳、证明和大喊大叫:
「女兔唇,你怎么能这样呢?」
「你怎么能不认识我呢?」「你怎么能不是女兔唇呢?」
「你怎么能说没给我写过信呢?」
「你的那些信──虽然我都是十几天之后才收到的,但是我现在还叠放得整整齐齐呢。」
说过了历史,又开始在目前找证据:
「你不是一年前从巴黎归来的吗?」
「这里不是你开的酒吧吗?」
「不是你给我发的请柬吗?」
「为了地址的丢失,我还差点上吊和痛不欲生呢!」
……
但等他清醒的时候,他已经一个人站在灯光稀疏的大街上了。迪厅不见了,音乐不见了,镭灯不见了,男男女女也没有了,当然引起他喊叫和痛不欲生的女兔唇也荡然无存。他的脚下成了一片废墟。月明星稀,这时都市没有一点声音。世界上就剩下他一个人。但这还是不是令他感到恐怖的,令他感到恐怖的是:既然这一切都是无有和虚无,那么他已经收到的那些女兔唇的来信,又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呢?这时世界就成了一个旋转的黑洞。白石头开始在那里一点点沉伦和陷落。这时白石头又是多么由衷的叫道:
当年在烈日下庄稼棵子里铲草肚子里只有红薯毂辘、水和盐的牛文海大哥,你是多么地幸福和知道世界的底蕴呀
你临终的遗嘱给我们村庄带来的变化又是多么地伟大呀
我们对于现实的描述和渴望又是多么地肤浅啊
我们一思索,你就发笑。
……记得1969年牛文海舅舅有两男两女。他的大儿子叫牛长顺──1969年的春天,我和他一块骑着自行车到三矿接过煤车。他的二儿子叫牛长富,面皮白净,走路爱抬高胳膊──小时候左腿骨折过一次,长大走起路来没有反映到腿上却反映到胳膊上;常常见他高抬着胳膊、拿着一个镰刀头急急忙忙从村庄穿过。他的大女儿叫牛金香,大眼,扁脸,爱拿着一块玉米饼站在土岗上大口地啃──我和她没什么交往。牛顺香是他的小女儿。牛文海在处理儿女婚姻上也颇有韬略,就像他处理烈日下割草和后来盖起青砖到顶的瓦房一样。牛长顺和牛长富都是好人,当年我除了跟牛长顺一块到三矿接过煤车,还共同和牛长顺牛长富一块到老得舅舅的瓜园里偷过瓜。偷瓜的时候他们都很勇敢,分瓜的时候他们也都有私心杂念──但是当他们的阴谋得逞之后,脸上又露出憨厚和质朴的笑容,就像牛文海舅舅的憨厚一样让人感动──世界上还有一些阴谋得逞仍在那里板着脸的人呢,就让我们感到恐怖了。你不知道他最后的目的是什么。──两个女孩子在婚姻上没有给牛文海舅舅出什么难题,使牛文海舅舅感到为难的是两个儿子──当然,如果没有这些难题,还显不出牛文海舅舅的雄才大略呢──难题对于他还是一棵救星呢。──后来我们也认识到:如果当时没有两个儿子的难题,牛文海舅舅还没有烈日下的积累盖不起青砖到顶的瓦房呢。这是他积累和爆发的最基本动因。两个儿子都很聪明,问题出在他们的长相上──个子低矮,鼻孔朝天,头发和眉毛连着,下巴上又各长着一绺黄髯──成了他们家族的特殊标志。也是奇人异相,但是这异相就像牛文海的烈日下铲草一样,当时我们浑然无觉并没有给以足够的重视。等青砖到顶的瓦房作为一种奇迹矗立到我们面前的时候,我们才对牛文海舅舅以前的积累有所认识,这时才对鼻孔和黄髯恍然大悟了呢──它们之间也有一个木与本、流和源的关系──接着才有了临终遗嘱和村庄天翻地覆地变化呢。这时你才知道什么叫蓄谋已久和丝丝入扣,你才知道什么叫日久见人心和路遥知马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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