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后牢牢扎住袋口,又把它套进塑料垃圾袋,彻底排出空气,再次扎口。惟独手机留下,放在了桌上。他拿起手机,看了一会儿,又放回桌上——似乎在考虑如何处置。或许有什么用处,但尚未得出结论。
白川关掉CD唱机,收进桌子最下端的深抽屉里,上锁。用手帕仔细擦罢眼镜片,提起桌上的电话叫出租车,告以公司名称和自家姓名,让对方十分钟后派一辆出租车到通用出口。他穿好衣挂上的浅灰色双排扣风衣,将桌上的女用手机揣进衣袋,拎起皮包和垃圾袋,站在门前环视整个房间,确认没问题后熄灯。天花板上的荧光灯全部熄灭后,室内也没有一团漆黑,街灯和广告灯的光从百页窗的缝隙里泻进来,隐约照出室内的情形。他关上办公室的门,走到走廊。带着硬硬的鞋音在走廊走动时,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仿佛在说庸常乏味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乘电梯下楼,打开通用出口的门,走到外面上锁。呼出的气已完全变白。等待之间,一辆出租车很快开来。中年司机打开驾驶席的车窗,确认白川的姓名。
白川钻进出租车。
司机面对后视镜说话:“先生,恕我冒昧,以前也好像拉过您一次,同是这个时间来这里接的。呃——,府上是江古田那边吧?”
“哲学堂。”白川说。
“对对,哲学堂。今天也去那里?”
“去。好也罢坏也罢,反正除了那里别无归处。”
“归处确定为一个好,方便。”说罢,司机发动汽车,“不过也真够受的,总是工作到这个时间。”
“不景气,工资不长,加班不少。”
“我也一样,赚不到钱,只好靠延长劳动时间填空补缺。不过么,您还算好的,毕竟加班由公司出钱搭出租车,说实话。”
“让人家工作到这个时间,不出钱搭出租车回不了家的嘛!”白川苦笑。
随后他突然想起:“……啊,对了,险些忘了,前面十字路口右拐,在SEVENELEVEN③前面停一下好么?老婆叫我买东西,一会儿就行。”
司机对着后视镜说道:“我说先生,那里往右拐是单性道,有些绕远。其他便利店路上倒有几家,别处不行的?”
“叫我买的东西大概只有那里才有,再说也想早点儿把垃圾扔掉。”
“好好,我无所谓的。只是计程器有可能多跳几下。问一下罢了。”
司机在十字路口往右拐,开了一程,在适当的地方停车开门。白川把皮包留在座席上,提着垃圾袋下车。SEVENELEVEN前面堆着几个垃圾袋,他把手里的垃圾袋摞在上面。混在许多相同的垃圾袋之中,自己的那个当即失去了特征。到了早上,回收车就会开来处理。里面又没装生湿垃圾,口袋应该不至于被乌鸦啄破。他最后又看了一眼垃圾袋堆,走进店门。
店里没有客人,收款台的年轻男子正用手机聊得入神。南十字星全明星乐队(SazanAllstars)的新曲正在播放。白川径直走到软包装牛奶跟前,把高梨低脂肪牛奶拿在手上确认保鲜期。还不要紧。又顺便买了装在大塑料盒里的酸乳酪。而后突然想起,从风衣袋里掏出中国女郎的手机,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看着之后,便将手机摆在奶酪盒旁边。银色的小手机很自然地——自然得不可思议——同那场所融为一体,简直像很早以前就在那里似的。它脱离白川之后,成为SEVENELEVEN的一部分。
白川在收款台付罢款,快步折回出租车。
“买到了?”司机问。
“买到了。”白川说。
“那,这回一路奔向哲学堂。”
“可能打个盹,快到时能叫醒我?”白川说,“路边有个‘昭和壳牌’④加油站,在那前一点叫我。”
“知道了,请慢睡。”
白川把装有牛奶和酸乳酪的塑料袋放在皮包一侧,抱臂闭起眼睛。估计睡意上不来,却又没心思一路上继续同司机闲聊。他闭目合眼,力图考虑不触动神经的事——日常的事、无深刻含义的事,或者纯属观念性的事。然而一件也无从想起。大脑一片空白,惟觉右手闷痛。这闷痛随着心跳阵阵作疼,如海啸响在耳畔。莫名其妙,他想。海本来离得很远很远的。
白川乘坐的出租车行驶了一阵子,因红灯停下。很大的十字路口,长时间的红灯。出租车旁边,中国人骑的黑色本田摩托同样在等信号。两人之间仅相距一米左右,但骑摩托的男子正视前方,没注意到白川。白川深深地沉进车座里,双目紧闭,侧耳倾听虚拟的远方海啸。信号变绿,摩托车“飕”一下子蹿向前去。出租车静静启动以免惊醒白川,左拐离开市区。
(注:①美国歌剧演员。1997年曾到日本演唱康塔塔
②AlessandroScarlatti,意大利作曲家(1660-1725)。曾创作多部康塔塔(大合唱,一种声乐套曲的形式)。
③日本的小超市(便利店)连锁店名称。
④“壳牌”,即英荷壳牌石油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