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你,根本没有听人家说话。什么‘怎么样’吗?”
“那么用功,想做什么人呢?”
他那孩子般天真无邪的措词里回荡着冷漠与空虚。
不过,绫子并不气恼,这个小她1岁的17岁少年确有什么地方能使大家都无法真对他生气。绫子反而越发认真起来。
“我不适合做歌舞剧里的舞女。一旦能够得到艺名,我马上就辞去不干了。我也不嫁人。”
“为什么下如此决心?”
“讨厌。这样问像小孩子似的。”
“不错,我和谁都不会认真谈话。”
“是呀,蝶子说和木村演对手戏,会弄错台词的,真不愿和那么漂亮的人一起演戏,等等。不过,肯定并非仅仅因为漂亮。‘每天去练日本舞,想做什么人’,给木村这么一问,我今天也想休息啦。你想过将来的事吗?打算干什么?”
“我想当飞行员,可是……”
“飞行员?”绫子觉得唐突,不由地重复道,她意识到少年的声音中深藏着惨痛、空虚的梦想。绫子掩饰似的笑笑,“也没什么奇怪的。不过,想当飞行员,木村从前是在地铁公司上班的吧。真像滑稽相声。想在天空中飞行,可却钻入了地下。”
木村原是地铁列车上的少年乘务员。宛如三田学生般的潇洒制服,使贵公子型柔弱的木村显得越发标致,成为浅草轻歌舞团女演员们常常议论的话题。和绫子她们同一演出团的兰子不知怎地竟引诱拉他入伙,让他住进自己的公寓里来。兰子同浅草那些年长艺衰的落魄女演员一样由一个小演出场跳到另一个演出场,今年2月被巡回演出团看中,当然也带上木村一同前往。然而木村却突然独自从甲府返回,据说是逃出来的。
不过,木村若无其事地仍住在兰子的公寓,照样在先前的小演出场工作。看来兰子并无书信。她那两三年前早已分手了的丈夫几次三番到公寓来,任意拿走她仅有的衣物,木村却是毫不在意的神情。
明知绫子要去舞蹈老师家,木村究竟还要跟到何处为止呢。不过他的表情似乎根本没将绫子放在眼里,可也不像是一路都在考虑自己的事,归根到底总觉得他是被绫子吸引而来,绫子自忖着,反觉得自己无依无靠,更加难舍难分。而且她觉得自己渐渐当真了,有些寂寥之感。
察觉到无意之间绕了远路时,他们已来到隅田公园。樱花盛开,海鸥飞舞,虽是寻常景色,绫子却觉得稀奇少见、如释重负,头脑中浮现出“世界真大!”这么一句话。
绫子想鼓动木村,使他能满怀希望,可又无计可施,只有靠近他走下去。
刚才绫子剖析了扇动花子去过夜的动机是因那些喜欢木村的舞女们将她视为替身的缘故,这会儿回想起来不免觉得其中似乎隐含着对自己这些人极危险的东西。
连花子这个打着竹板在咖啡馆唱歌卖艺出身的孩子都如此中意木村,大家究竟喜欢他哪一点呢?绫子惴惴不安,追忆起花子天真烂漫的睡脸。
银子洗浴完毕穿着一件排练服,手里握着橙子跑到休息室门口。她将短发随意地掠到身后,整张脸显露出来,眉毛淡淡的,像个神情可怕的玩偶。这会儿她用橙子使劲地在一边脸上揉搓着,爱搭不理的样子。所以尽管是见过几次的相识之人,新闻记者仍然语气郑重地低声说着宣传啦、出名啦之类的话。然而这些似乎距银子的真实感受相去甚远,她不客气地说从未看过那种报纸,也无意接受邀请。记者这下慌了,忙连哄带劝地说是受演出场老板的委托,银子仍然闷声不响,正巧这时藤子从后台休息室走出来,银子一见马上搂住藤子的脖颈,“藤子,和我一同去好吗?”
“欢迎您来。”藤子老练地和记者打招呼,问道,“是去喝茶吗?”
“哎,是的。”
“好吧。”说完,两人勾肩搭背,晃晃悠悠地进了休息室。
休息室门口的围墙外仁立着另外一个年轻男子。
尽管银子说不清楚自己月薪多少,那也确是实话。她父亲每月几次预支她的薪金。银子不愿见他,父亲也轻易不到后台休息室来,偶尔只是从观众席一角远远地望望舞台上的银子而已。他好像居无定所,银子当然也就无家可归。排练至深夜时,自然是和大家同睡在休息室,十天当中那两三天可以早回的晚上,她就到同团的演员夫妇家或者舞女家里去住。银子以此为乐,对方多数也很愿意帮助她。在这件事上她自然是很随意的。忘记一小时前的约定,或者即便没忘前约却应后者之邀跟去住宿的情况也不在少数。然而,对于每天身不由己跳得精疲力竭的少女们来说,银子的睡相却是出乎意料地美,像换了个人似的,睡脸上漾着甜蜜的微笑。
银子虽如此,却还有一张床,床头雕饰着花纹,古朴、结实,寄放在绫子家。那天夜晚去上野赏樱花回来后,她们四个人睡的就是这张床。
虽说是银子母亲留下的遗物,但也许她母亲还活在什么地方。她父亲肯定是赌徒或干着类似的勾当。他预支女儿的薪水,也还给她留下点零用钱。这究竟是出于老板的好心还是父亲的爱心,银子一概不关心。无论是自己的和服,还是随身携带的物品,她从不像一般女孩子那样难以丢舍。虽然后台休息室看似旧衣店或妇女用品商店,纷乱狼藉,可奇怪的是,无论对租用的人造丝和服,还是其他小演出场穿旧弄脏了的衣物,在自己使用期间舞女们都特别爱惜,不错穿别人的东西。只有银子经常不是误戴他人的帽子,就是脚登不成双成对的舞鞋出门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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