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也在助长一种依靠别人的懦弱情绪。
佑三本应在品川站下车,他坐过了站。
佑三已经四十一二,多少也体验到人生的痛苦与悲伤将会不知不觉地消失在岁月的流逝之中,任何难关与纠纷也将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自然获得解决。疯狂呼号也罢,沉默旁观也罢,都难免落个同样的下场。佑三何尝没有这种经验呢。
连那样一场战争,不是也过来了吗?
而且结束得比预期的还早。那场战争持续的时间是短还是长,四年前佑三他们是无从判断的。好歹战争总算结束了。
以前,佑三在战争中将富士子丢弃不顾。这次,刚刚重逢,他竟又复萌旧念,企图让时间的激流把富士子卷走。上次是战争的风暴把他们两人吹散,从而结束了关系。以往“结束”这个字眼是会使佑三十分激动的,如今他却每每会从中看到自己的狡猾和自私。
一般认为自私的打算,也许比陶醉于“结束”更合乎道理规范。可是,佑三的心情却是矛盾的。
“到新桥了。”富士子提醒说,“你是要到东京站吗?”
“嗯,唔。”
这种时候,富士子也许会想起两个人习惯于双双从这个车站走到银座的往事。
最近佑三没到过银座。他上班都是从品川站乘车到东京站下。
佑三心不在焉地问:
“你上哪儿?”
“什么哪儿……我也要到你去的地方。怎么啦?”
富士子露出了些许不安的神色。
“不,我是问你现在住在哪儿。”
“什么住在哪儿……会有什么好地方吗?”
“这么说,彼此彼此。”
“你现在带我去的地方,就是我的住处呀。”
“那么,以前你在哪儿吃饭呢?”
“没吃过像样的饭。”
“你是在哪儿领配给的东西呢?”
富士子望了望佑三像是动怒的脸,沉默不语了。
佑三怀疑她不想说出自己的住处_
他还想起了刚才经过品川站时。自己默不作声的情景。
“我现在寄住在朋友那儿。”
“同住?”
“同住是同住,朋友租了一间六铺席的房子,我暂时挤了进去。”
“能不能多住我一个人?三重同住可以吧?”
富士子有点纠缠不清的样子。
在东京站的月台上,六名佩戴红十字标记的护士围着一堆行李站着。佑三前后看了看,没有看见复员士兵下车。
佑三经常乘坐横须贺线电车往返东京、品川。在品川站的月台上,他时常看见成群结队的复员兵。有的是与佑三从同一辆电车上下来,有的则是乘前一班电车到达,他们列队站在那里。
这场战争打败了,将许多士兵遗弃在远隔重洋的异国他乡。就这样把他们置之不顾而投降了。这种败仗是史无前例的吧。
从南洋群岛复员的士兵也拖着营养不良、奄奄一息的身躯,来到了东京站。
目睹这一群群的复员士兵,佑三心头涌起一阵莫可名状的悲痛。他又觉得自己的心灵被醒悟、诚实、自省荡涤干净了。的确,一遇见败北的同胞,就不由得心情沮丧。他们不同于东京的街坊或者电车上的邻人,而是像纯朴的邻居从远方归来,不禁使人产生一种亲近的感情。
事实上,这些复员兵总是一副纯朴的表情。
也许这只是一副长期病号的脸面。疲劳、饥饿、沮丧带来衰弱与潦倒。他们的颧骨突出,双眼深陷,肤呈土色,面部连露出一点起码的表情的力气也没有了。这就是虚脱现象吧。可佑三又觉得不全然如此。战败后日本人的样子,还不至于虚脱得像外国人认为的那样严重。复员兵的激情,可能还在翻腾吧。的确,他们吃过人类不能吃的东西,干过人类不能干的事情,九死一生,终于回国了。他们身上似乎有一种纯洁之情。
佩戴红十字标记的护士站在担架旁。有的伤病员被直接平放在月台的水泥地上。佑三险些踩在他们头上,只好绕道躲闪过去。这些伤病员的目光还是透亮的。他们毫无敌意地望着占领军上下电车。
一次,一声低沉的“VeryPure”传入了佑三的耳朵。他心中一震,事后想道:可能是说“VeryPoor”,自己听错了。
佑三觉得眼前佩戴着红十字标记的护士,随侍在复员兵身旁,比起战争期间来,也纯洁得多了。也许是一时的比较吧。
佑三从月台的台阶上走了下来,自然而然地向八重洲口走去。待看到过道上挤满朝鲜人,他才猛然想起似的说:
“咱们走正门吧。平时我总从后门出站,所以疏忽了。”
佑三又折了回去。
佑三经常看见一群群朝鲜人在这里候车回国。月台上不准长时间列队等候,他们就挤在台阶下。有的靠在行李上,有的铺上脏布或棉被,蹲在过道上。还堆了一些用绳子捆绑起来的锅桶一类的行李。看样子有些人早已在这里连宿打夜地等候了。大多是一家一户的。孩子们的相貌很难同日本孩子区别开来,其中也可能混杂着一些嫁给朝鲜人的日本妇女。有时还看见有些人身穿崭新的白色朝鲜服,或是粉红色上衣,特别显眼。
这些人都是要回去新近独立的祖国,看起来像是难民,不少人还是战争的受害者呢。
从这儿出八重洲口,又看见一队队日本人在排队买票。第二天售票,头天晚上就排队等候了。佑三深夜回家路过这里,依然看见一排排的人。有的人蹲着,有的人和衣而卧。前面的人靠在桥栏杆上。桥脚下满地粪便。大概是露宿者的便溺吧。佑三上班经常碰到这种情景。下雨天就得稍稍绕点远路,从车道上通过了。
每天所目睹的这种情景,突然又在佑三的脑子里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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