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边路子通,要不是没有合伙的,还用这样朝九晚五?”邵雪糊弄着搪塞了过去:“先吃饭吧,这菜不错。”这么搪塞着也就到了年底。她那段时间感冒反反复复的,终于在过年的时候发烧了。室友回家过年,合租公寓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她躺在床上给自己加盖了两床被子,咳得昏天黑地,满脸通红。这时有人敲门。她张了张嘴想问是谁,无奈嗓子早就哑得说不出话来。打开门,高阳和他老婆捧着一保温桶的饺子惊讶地看着她。“阳哥、嫂子,”邵雪眼圈“唰”地就红了,“你们怎么来了?
”“你这是怎么了?”阳嫂赶忙挤进来把门关上。摸了摸邵雪的额头后,她赶忙差遣高阳出去买药。“我们本来说这大过年的,你一小姑娘人在异乡就过来看看你。怎么病成这样了?”邵雪一箩筐的话哽在喉咙口,甫一开口全都咳了出去。
“这个小可怜,”阳嫂给她把被子盖好又倒了杯水,“好好歇着啊,我出去给你做点面条。”阳嫂出去后,邵雪松了口气。电话握在手里,要不是这两个人来,她差点就给郑素年拨过去了。她心里暗自懊恼这种一委屈就想找他的潜意识,把手机狠狠地塞到了枕头底下。
人在脆弱的时候,别人稍微对她好一点就够感激涕零一辈子。高阳夫妻照顾了她一阵,回春的时候,邵雪总算是缓了过来。她买了一堆礼品送去高阳家,还给阳嫂买了一副很贵的耳坠。“你看你这孩子,”阳嫂怪她,“买这么贵的东西干什么呀?
咱们华人在国外就应该互相照顾着,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不瞒您说,我在外面这些年一个人都习惯了。”邵雪难得羞涩,“你们对我这么好,都让我想起来小时候那些住在我隔壁的叔叔阿姨了。”她一下就跟这对夫妻亲了起来,慢慢也就了解到,高阳是二十年前来的意大利,家里还有一双儿女。
大儿子在中国工作,小女儿尚在读高中。过了一段时间,高阳又找上了邵雪。“您又要说合资办学校的事啊?”“是啊。”高阳为难地看着她,“我女儿要上大学了,儿子明年也要结婚。现在这点家底,根本不够啊。”看邵雪有些心软的样子,高阳趁热打铁:“你看现在这些办学校的,稳赚不赔,更何况咱们俩都是行内人。
邵雪,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我做事很靠谱的。”她仔细想了一整天。做老师,拿的怎么都是工作签证。可开公司的话,就有了移民的筹码。高阳一家对她那么好,这种事情又是互惠互利,邵雪实在没理由不帮人家。之后,她去银行提取了自己这些年的积蓄,踏踏实实地交到了高阳手里。
工作的改变对于邵雪来说没什么太大的影响,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教语言罢了。高阳负责了管理,邵雪负责了教育。两个人相安无事地做了大半年,总算把学校做出了一定的规模。事情是从秋天的一个傍晚开始变得不对劲的。高阳那段时间好像特别忙,一周能露一次面就不错了。
邵雪问起来他总是搪塞,说些她听不懂的手续问题。阳嫂许久没叫她去家里吃过饭,偶然见了一次,邵雪发现她不再戴自己送给她的耳环。她很喜欢那副耳环,自从收到后几乎没摘过,这事让邵雪起了疑。“阳哥,”有一次下了课,邵雪晃到高阳的办公室,“学校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啊?
”“问题?”高阳一愣,险些把桌上的书碰到地上,“没有的事,你别瞎操心了。等忙过这阵子,咱们就可以歇歇了。”邵雪点点头,半信半疑地走出办公室。高阳等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这回真的没办法了,咱们得走了。
”“没办法了?”阳嫂的声音也很疲惫,“我可是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咱们这回赔得可是血本无归了。”“碰上这倒闭潮,我有什么办法。”高阳长叹一声,“家里的东西收拾一下,儿子说会在国内接咱们。”话筒那头沉默许久,阳嫂有些艰难地问:“邵雪那姑娘呢?
”“大难临头,能自保就不错了。她一个小姑娘,人在异乡,又一点管理不懂,弄不出什么大浪来的。”邵雪把教室的黑板擦干净,哼着歌路过高阳的办公室。“阳哥,我走了啊!”高阳的手指一松,复又攥紧,终是狠下心来。
“好,走吧。”那段时间在国外做语言学校的都会有印象,语言培训机构的倒闭潮,企业互相担保,一家倒掉就会产生连锁反应。高阳的这所学校刚开不久,哪经得起这种大风大浪,资金链断裂,他倒卖了大半身家,总算是没欠下债。
只是却血本无归。一同散尽的,还有邵雪的所有积蓄。打拼六年,最后剩下的钱堪堪够买一张回国的机票。邵雪的签证因为这件事也出了问题,邵雪就像个木偶,被线牵拉着办完手续,在机场度过了自己在异乡的最后一夜。高阳一家人的电话全都打不通了。
邵雪如散架一般瘫在飞机的座椅上,随着起飞听见自己的耳膜因为气压的变化发出尖锐的震动声。一场大梦。再醒过来的时候,飞机已经抵达北京。阔别六年,她没想到自己再回来的时候,会是这样一无所有。邵雪在出站口站了一会儿。
时间接近半夜,大厅里的乘客比白天稀疏不少。她拿起手机冲着空荡荡的机场大厅拍了张照片,然后在朋友圈里发了两个字:“挺住。”但几乎就在下一秒,她把图片删除了。那股哽咽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邵雪把箱杆拉起来,昂着头朝着门外走去。
夜风如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