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2/2)

三千当媒人,到花进宝的娘儿们面前给龙蛋子和花满枝保媒,三言两语就办妥了这门亲事。谁想,得胜还朝回了家,却碰了刘黑锅一鼻子灰,多亏不敢犟嘴才免了一顿拳脚。

花满枝不是谷串儿的,也不是龙蛋子的;三小无猜一块过家家,花满枝有时跟谷串儿拜花堂,有时跟龙蛋子人洞房。花满枝跟谷串儿拜花堂时,龙蛋子充当喜棺儿;龙蛋子跟花满枝人洞房时,谷串儿扮演大全福人。

直到花满枝裹脚,龙蛋子和谷串儿才二虎相争。

北运河的女儿家,裹脚跟订亲、出阁、生育同属头等大事。说媒的人,头一眼相脚,二一眼才看脸。一双三寸金莲,眉眼儿不算俊俏,媒人挤破门框;眉眼儿俊俏而两只大脚,媒人不迈门槛。裹脚是女儿家一辈子吉凶祸福的头一道关口,爹娘不敢大意,自个儿更得小心。晚裹不如早裹,早裹骨肉柔嫩,裹出来小巧玲珑,最能讨俏。但是,女儿家年岁太小不知利害,难免吃不了苦受不了罪。爹娘心肠一软,裹了放放了裹,便走了形不成个样子;起五更赶个晚集,欲速则不达,反倒误了大事。所以,花进宝的娘儿们给女儿裹脚。选定的是花满枝九岁那一年,不早不晚不慌不忙;裹不成金莲也算得上玉笋,算不上玉笋也像端午节的枣泥粽子。

头一个来陪伴她的是谷串儿,谷家和花家只有一墙之隔。

“串儿疼死我哩!”花满枝眼泪汪汪,像一株雨中桃李。

谷串儿正念私塾,学打算盘,满脑瓜子的女儿经弟子规,便板起面孔一脸正色,说:“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你咬定牙关受够了罪,鸡窝里就飞出了金翅鸟儿。”

“串儿,你喜爱我裹小脚儿?”花满枝哭着问道。

谷串几点点头,说:“财主奶奶官太太,一个比一个脚儿小,走起路来才风摆杨柳好身段。”

“串儿,你长着一双贼眼!”花满枝啐了一口,“我一不想当财主奶奶,二当不上官太太,裹出两只粽子脚卖给谁家?”

“疯话,罪过!”谷串儿瞪起眼珠子喝道,“我给你削两根拐杖,架着拐杖走路脚不沾地,熬过这几天你就眉开眼笑了。”

谷串儿离开花满枝到河边砍柳权子,满头大汗的龙蛋子又来了。

刘黑锅病弱之躯,武艺不能失传,耍不动长枪大刀,手捏着柳条竹筷子教儿子习武,一招一式不许偷工减料。龙蛋子刚练过三路刀六趟枪、十二套拳脚,刘黑锅才放他出门,一溜烟儿来到花满枝身边。

“龙蛋子,疼死我哩!”花满枝又眼泪汪汪哼哼卿卿起来。

“那就扯开裹脚条于,松快松快,风凉风凉。”龙蛋子蹲下身来,抬起花满枝那套着红鞋的双脚,就要动手。

花满枝“哎哟”一声痛叫,哭着问道:“龙蛋子,你不喜爱小脚儿?”

“小脚儿又臭又丑。”

“你怎么知道?”

“我干娘打开裹脚布洗脚,咸臭成臭的呛鼻子,熏得人能把一挂下水吐出来,江米小枣的粽子我都不想吃一口。”

“龙蛋子,你娶媳妇,要小脚儿的,还是要大脚的?”

“我要大脚板子的,就像跑马卖艺的女戏子,站如松走如风。”

‘哪你就给我……解开缠在脚上的……一丈三尺布条子吧?”

龙蛋子捂住鼻子,扒下花满枝的红鞋,剥下一层又一层的裹脚布;打开一看,不像金莲,不像玉笋,也不像粽子,活像两只猪蹄儿。

从九岁到十一,花满枝年年裹脚年年偷放,最后这一回是通州潞河中学的女洋学生撕碎裹脚布,剁烂了风头鞋。花进宝两口子不敢得罪有洋人撑腰的二毛子,只得忍辱屈从认了头,谷串儿在他们耳边哺哺咕咕也不听了。

花满枝那裹了放放了裹的一双脚,大不大小不小,长不长短不短,尖不尖扁不扁,鸡爪鸭掌四不像。她常到河边泡脚丫子,龙蛋子也想把她那十根弯折扭曲的脚指掰开捋直,都枉费心机,白费气力。

他们在河边看见,大脚板子的张老砧子的娘儿们,跟一个野男人在柳棵子地里滚来滚去,噗通一声滚下了大河也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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