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芝秀虽然已经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仍然在鱼菱村的年轻女人中拔尖儿,豆蔻梢头二月初的姑娘少女,也比不上她的花光草色。这两年,她的小姑子杨天香像一朵碧水新荷,崭露头角;可是,那丫头整天一副冷若冰霜的脸子,又是两片刀子嘴,没有一点春水柔情,温馨气味,还是她更引人注目。
她的爹,十三岁进京学生意,眼下是北京大栅栏百货商店的老售货员,比她娘大十八,节假日替人顶班,也不回家。家里,她娘带着她和两个弟弟过日子,每到月头,她娘就打发她到北京去,替她爹领取工资,然后给她爹买下十五块钱的饭票,剩下的五十四元三角二分,整个儿带走。
于芝秀的娘,是个小肉头户的女儿,年轻时候也长得像三春的桃李,炕上地下又是一双巧手;她家只雇一个孤儿扛小活,只管吃穿,不给工钱,一年四季都住在她家里,不知道的只当他们是一家人。八年朝夕相处,耳鬓厮磨,两人就有了情,柳棵子地里私订终身;芝秀娘的老爹哪里肯把女儿嫁给一个穷小子,就串连同姓的男子,要把那个孤儿打断了腿,一根麻绳勒死芝秀娘。那个孤儿只得连夜逃走。大军南下过江那一年,那个孤儿已经当上连长,路过运河滩,打听芝秀娘的下落,才知道芝秀娘被老爹闹坏了名声,忍辱含冤,被迫嫁给了比她大十八岁的芝秀爹。现在,当年那位孤儿,在外省的一个县里当武装部长。所以,芝秀娘不但恨自己的老爹,三十多年不回娘家;而且也看不上芝秀爹那见人点头哈腰矮三辈儿,树叶飘下来也怕砸破头的老买卖人习气,三十多年同床不一心,到老仍是冤家对头。
芝秀娘本来打定主意,不能再叫女儿走自己的老路,要叫女儿自己找个称心如意的人;芝秀跟邵火把相好,半夜三更出去,也不闻不问。然而,她最后却屈服了政治的压力和世俗的偏见,竟比自己的老爹当年还残忍,插圈弄套,诓骗女儿抛弃了心爱的火把。
于芝秀和邵火把的爱情,原是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开始。于家住在村西口,跟邵家并不是邻居,但是芝秀和火把从上小学到初中,都坐同桌,就像天作之合。杨吉利自幼就是个捣蛋家伙,上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就对男女之事大感兴趣,一见芝秀和火把的面,便挤眉弄眼儿,尖着嗓子叫:“哥俩好,天仙配,双推磨呀!”满嘴都是他看过的电影片名。邵火把气得涨紫了面皮,瞪圆了眼睛,挥着拳头追打杨吉利。于芝秀却双手叉腰,甩动两条扎着花蝴蝶的小辫儿,花骨朵小嘴敲梆子:“就是哥俩好,就是天仙配!就是配得好,好得双推磨!”一边还雨点似的呸呸乱啐。
鱼菱村那时候还没有小学,他们要到八里外的村庄念书;天朦朦亮动身,还要带一顿饭,中午不回家。芝秀娇气,她娘又分外疼爱她,就手提一盒什锦糕点,两瓶二锅头酒,找到邵家门上;求邵正大答应,火把每天上学下学,陪伴芝秀来去。
至今,回首往事,邵火把的心还不能平静,于芝秀更是泪水盈盈,两个人都觉得恍如隔日。
黎明,田野静悄悄,水雾像一匹遮天盖地的轻纱,笼罩着小小的鱼菱村;鸡啼声声,邵火把肩挎一只装着纸笔墨砚的布袋子,双手捧着一块冷饽饽,到于家去找芝秀。
“于芝秀,上学啦!”火把站在于家门外,啃着冷饽饽喊叫。
“火把,你进屋来吧!”芝秀娘走出来,拉开门闩。
于家每月有五十几块活钱进门,在鱼菱村虽不是首富,却也算得上是个上等户;五间大房,四围青砖花墙,不垒柴灶,长年烧煤球炉子,生活习惯带有三分北京风味。
邵火把走进屋去,于芝秀还裹着水红洒花的被子粘在炕上,她娘唤她快起,她还大发脾气:“催命呀!我再睡一会儿。”
“火把,你给我把她扯起来!”于芝秀的娘笑着说。
邵火把便把两手伸进被窝里,抓挠芝秀的隔肢窝;芝秀带着一串笑声,骨碌爬起来,却又睡眼惺松,懒得穿衣裳。
火把起了急,喊道:“我走了!”
“你别走,别扔下我呀!”芝秀慌了神儿,“把衣裳递给我。”
火把递给她裤子,再递给她褂子,还得递给她袜子,服侍她穿鞋下炕。
于芝秀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喜欢打扮,她坐在靠山镜前,她娘给她端来一碗稀粥和两个馒头,她一边对镜梳妆,一边吃饭;火把跺着脚催她快走,她回头一笑,把一个馒头捅进火把的嘴里。
好不容易才起驾,两人走出村口,走在田间的小路上,又沿着河边的柳巷,披着玫瑰色的霞光向远村走去。
河边柳巷留下了他们童年的足迹,也留下了他们想起来心酸的回忆。
这条窄窄的柳巷,两边都是缠绕爬满野花藤萝的河柳,小鸟儿站在枝头,一边吸饮喇叭花里的露水,一边振翅引颈啼鸣;早晨的花香,清凉清凉的沁人心脾,早晨的鸟语,甜脆婉转,悦耳动听。
火把和芝秀,也像两只鸟儿;火把像一只翅膀还没有长硬的鹞子,芝秀像一只羽毛华丽的花翎子。
人生的道路如果就是这一条长长的柳巷,这两个孩子也就永远不会分离;然而,人生的道路九曲十八弯,走出柳巷,度过童年,他们便遇见了意想不到的崎岖坎坷。
考中学是一道难关,杨吉利小聪明过人,念书却是一盆桨糊,连小学毕业证书都没有混到手,只得以同等学力混入考场。眼观六路,打小抄榜上题名。邵火把虽然眉眼憨气,却十分内秀,不但在本校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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