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专业的干部,就安排到剧团里了。他平常都很少跟学员说话,一天到晚就在房里吹笛子。但团上人说,这家伙的笛子,吹得音调能从印度跑到外蒙去。据说她舅胡三元才说得难听呢,说让这号人当演员训练班主任,那纯粹是拿着裤腰上领子——胡整哩。
可人家就当了,并且还老挨黄主任的表扬哩。万主任跟易青娥谈话很严肃。一杯酽茶,是用缸子盖来回撇着滗着喝的。烫得满嘴吸吸溜溜,头还直摇摆。易青娥进去,连坐都没让坐,就那样直戳戳地站着,脚手都不知朝哪儿放。
她就一直拿指头扣着鼻子窟窿。万主任咳嗽了两声,问她:“你叫易青娥?”易青娥很是有些恐惧地点了点头。“你舅是胡三元?”易青娥又点了点头。“这个人哪,唉,让人咋说呢。是你亲舅?”易青娥还是点了点头。“啥舅嘛,唉!
你知不知道你的事情?”易青娥摇了摇头。万主任说:“很麻烦哪,撞到枪口上了。最近‘反对送礼,反对走后门’你知道吗?”易青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不知道,是不合适的。因为,她听黄主任念过报纸文件了。“你的情况,就属于‘反对走后门’这个类型的。
你舅当初瞎胡闹,通过种种不正当手段,硬把你从后门弄了进来。现在形势要求严,要清理,谁也没办法。”易青娥一句话都不敢说。她一只脚在另一只脚背上轻轻蹭着,等着万主任朝下说。万主任接着说:“不过,组织上对你是很仁慈的。
黄主任和我经过反复商量,还是给你留了个商品粮户口,叫你到厨房学做饭去。这也是个好差事,农村好多人想谋都谋不到手的职业。明天就去,灶房那边我们都安顿过了。先去烧个火、刮个洋芋、剥个葱蒜、择个菜、洗个碗筷啥的,慢慢再学炒菜、做饭。
这也是重要岗位嘛!革命工作不分贵贱嘛!相信你能成为剧团一名好炊事员的。”万主任话还没说完,易青娥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并且哭得软瘫了下去。她说:“我不会做饭……”“不会做可以学嘛,什么是天生的?
比如吹笛子,开始我也不会,学一学,不就会了吗?并且还能吹得这么好,连县上领导吃饭,都让我去吹了,吹了还让我上桌子喝酒。说我懂专业,现在不是都能吹戏了嘛!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天才,天才都是靠刻苦勤奋吹出来的。
”“我……我不想做饭……”易青娥哭着说。万主任突然把桌子一拍,提高了嗓门地批评起来:“不想做饭?不满意这个安排是吧?不满意了就背起铺盖卷走人。碎碎个人,资产阶级思想还严重得很。都是跟你那个死不改悔的烂杆舅学下的吧?
我老实告诉你,本来是要把你彻彻底底清理了的,可黄主任突然又发了善心,说要把你留下来。看大门,不合适。打扫卫生,院子不大,没多少活儿可干。考虑来考虑去,还是让你学一门长远的手艺,不好吗?把你还挑肥拣瘦的,全学的你舅那一套,专门跟组织打别扭、说怪话、对着干,是不是?
想打别扭了,立即回你山里去。这是组织决定,没啥好商量的。你以为组织是橡皮图章,想咋扯拉就咋扯拉?告诉你,没门儿!就这样了,下去自己考虑去。我还是那句话,干了干,不干了就回去。”说完,万主任还用手朝外扇了扇。
易青娥见再搭不上腔,就勉强撑起身子,从房里出来了。她又去了一趟胡彩香老师的家。胡老师把她紧紧抱住,也是泪水长流地说:“娃,听胡老师的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眼下一切都是改变不了的。可你才多大,嫩芽芽刚从土里拱出来,路还长得很着呢。
听话,先去。还有胡老师在这哩嘛,你怕啥?”这天晚上,易青娥做了人生最重大的一个决定:回家,不干了。跟谁也不商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