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的时候,“海里”来车接人了。来的是一辆绿皮军车,窗户都遮挡得严丝合缝的。大家一上车,就给每人发了一个特殊演出证,要求必须戴在胸前醒目的地方。拿上车的东西,都一一做了检查。有些奇形怪状的乐器盒子,都拿一个嗞儿嗞儿叫唤的玩意儿做了检测。
连忆秦娥手中拿的演出行头,也被打开看了又看。有人想把窗帘扒拉开,被来接的人拿指头严厉一指,意思是不许动,就再没人敢掀帘子朝外看了。也不知走了多远,弯来拐去半天,忆秦娥都觉得晕乎了,车才停下,说到了。在大家下车的时候,来接的人又做了特别强调,要求大家下车后,直接到后台休息。
他交代说:剧场四周都拉了警戒线,不许任何人到后台以外的地方走动。还说后台门口有哨兵,任何人在离哨兵三米远的地方,都必须自动止步。他还交代了其他一些事项。忆秦娥头晕,也没记住,就下车朝里走了。车是横停在后台门口的。
出了车门,只几步路,就进后台了。有些人,还大胆朝四周逛荡了几眼,说到处都是哨兵。忆秦娥当时头昏,连一眼都没朝旁边瞅,就进去了。所以后来有人问她,中南海是什么样子,她就瓜笑着,拿手背捂嘴,答不上来。她还真是一眼都没看见剧场以外的地方。
进到后台,见另外两个剧团也都来了。他们的两折戏在前边。秦腔是压轴的。忆秦娥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面朝墙坐着。她演出前特别喜欢找这样一个地方,入静,呆坐,发瓷。一是可以避免跟人说话;二是可以在脑子里过戏。这时也会喝点水,但已不能大口喝。
只是用水润一润,让嗓子不干就行。喝多了,怕演出时内急。可就在她刚坐下一会儿,就听有人喊:“兵哥来了!”“兵哥你咋进来的?”忆秦娥扭头一看,果然是刘红兵。并且身边还陪着一个有头有脸的人。只见刘红兵挨个跟大家握着手,好像是长时间没见过一样的亲切。
有那坐得远的,还故意把手伸得老长地喊:“哥,哥,把兄弟也接见一下。”刘红兵接见完自己人,又把山西、河南团坐得近的,也都依次“亲切接见”了一番。搞得人家全都站起来,还以为是来了啥子大人物。看得忆秦娥笑也不是,恼也不是的。
见他走到自己跟前,也神神狂狂地伸出手来,要接见她呢。她端直把半杯水泼在了他手上,扭身上厕所去了。惹得大家又是一阵笑闹。紧接着,就遭到了后台管理人员的批评。事后,忆秦娥才听刘红兵吹,原来中南海里一个啥子部门里,有北山地区的一个人呢。
那人年前回去,还在办事处住过,是给他留过一张名片的。他试着一打电话,人家记起是刘副专员的公子,就端直开车来接了。别人不能随便出入后台,他却能出出进进、台上台下地上蹿下跳。因而,底下好多消息都是他传上来的:入场没入场;检票不检票;观众有多少;领导都是谁;尤其是来的领导,他一说,有人还直啧嘴,好像是一个比一个重要。
可惜忆秦娥一个都不知道,她就瓜瓜地在那里焖戏。在她看来,给谁演都一样。别乱词,别错唱,别让“卧鱼”散架,别把火吹成一股青烟了就成。她演出最害怕的,不是来了哪个大观众,而是害怕团上业务科那些人。他们动不动就给人记演出事故。
一记事故,就扣演出费。有一晚上,她把词说错了一句,就把她一晚上两块钱演出费全扣了。那些人心狠,才不管你主演累死累活呢。他们就是要通过罚款,保证什么“演出零差错率”。让她高兴的是,今晚他们一个都没来成,全“撒掉了”,应该叫“杀掉了”。
能弄掉的,自然也就是“省秦闲人”了。一想到这里,她在墙角还偷着扑哧笑了一下。终于开演了。先是河南豫剧《百岁挂帅》。再是山西晋剧《杀狗劝妻》。前边的戏,把场子演得很热。豫剧唱得劲道,晋剧剧情喜兴。忆秦娥还有点紧张呢。
尤其是到了侧台,发现摆满了灭火器,还站了不少操作灭火器的人,有种如临大敌的感觉。她突然觉得,好像自己就是那个火灾的可能制造者,这还真让她鸡皮疙瘩都猛抽了一下呢。可一登台,也就啥都不知晓了。开始,她还有点跑毛,是底下观众有点嘈杂。
她透过面光,朝下看了一下,前排大多坐的是白发老人。后排是坐得整整齐齐的军人。前排老人领的小孩儿多了一些,所以有点闹腾。不过,她很快就把场子给镇住了。她是见过不少观众的演员了,懂得怎么镇台。关键是要自己心稳,神稳,脚稳,身子稳。
她对这两折戏,还是有把握的。传了上百年,能一代代唱下来,一定是有观众缘的。只要自己稳扎稳打,把一招一式、一字一句交代妥帖,就不会砸场塌台。果然,她把剧场从《杀狗劝妻》的喜剧气氛,逐渐带进了悲剧氛围。观众慢慢鸦雀无声了。
好像连孩子们也受了感染,都紧贴在老人们身上一动不动了。到了吹火一场,那就更是掌声不绝,喊好声不断了。忆秦娥感到这一晚的演出,她几乎连一根细纱的差错都没出。就是业务科的人在,他们都圆睁了铜铃大的牛眼,从左右侧台两边挑毛病,也是找不到扣她演出费的理由的。
可惜中南海,没让这些“闲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