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罗迪斯绕过灌木丛走来了,他象梅瑞迪斯笔下的那位把迪斯累利①挂在嘴边上的主人公一样迈着很浪漫的步子。他对大家很热情,立即摆出主人的样子潇洒随便地招呼大家。这一套待人的礼节是他为招待赫麦妮的朋友们学的。他刚从伦敦的下议院回来。他一来,立即给草坪上带来一股下院的气氛:内政部长讲了这样那样,他罗迪斯都思考了些什么,他同首相都谈了这样那样的话——
①迪斯累利(1804-1881),英国政治家及小说家,曾任英国首相。
这时赫麦妮同杰拉德-克里奇一起绕过灌木丛走了过来。杰拉德是随亚历山大一起来的。赫麦妮把他介绍给每个人,让他站在那儿,等大家足足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才带他走。他此时此刻是赫麦妮的贵宾。
谈到内阁的情况时,说起内阁中的分裂,教育大臣由于受到攻击辞职,于是话题转到教育问题上来:
“当然了,”赫麦妮狂烈地抬起头说:“教育没有理由、没有借口不提供知识的美和享受。”她似乎在争吵,似乎内心深处思考了片刻又接着说:“职业教育不能算教育,只能是教育的夭亡。”
杰拉德在参加讨论之前先畅快地吸了一口空气,然后才说:
“不见得,难道教育不是跟体操一样,其目的是产生经过良好训练、强有力的头脑吗?”
“象运动员练出一副好身体一样,时刻准备应付一切。”布莱德利女士对杰拉德的看法表示衷心赞同,大叫起来。
戈珍默默、厌恶地看着她。
“哦,”赫麦妮声音低沉地说:“我不知道。对我来说,知识带来的欢乐是无穷尽的,太美好了。在全部生活中,没有什么比特定的知识对我来说更重要了,我相信,没有的。”
“什么知识?举个例子吧,赫麦妮。”亚历山大问。
赫麦妮抬起头,低沉地说:
“——,我不知道……可有一种,那就是星球,当我真正弄懂了有关星球的知识,我感到升起来了,解脱了。”
伯金脸色苍白,气愤地看着她说:
“你感到解脱是为了什么呢?”他嘲弄地说。“你并不想解脱。”
赫麦妮受到触犯,沉默了。
“是的,一个人是会有那种舒展无垠的感觉,”杰拉德说,“就象登上高山顶俯瞰太平洋一样。”
“默默地站在戴林山顶上,①”那位意大利女士从书本中抬起头喃言道。
“不见得非在戴林湾。②”杰拉德说。厄秀拉开始发出笑声——
①这是英国诗人济慈的一句诗。
②戴林湾:加勒比海的出口,在巴拿马与哥伦比亚之间。杰拉德误以为意大利女士说的是戴林湾,引起厄秀拉嘲笑。
等人们安静下来之后,赫麦妮才不动声色地说:
“是的,生活中最伟大的事就是追求知识,这才是真正的幸福和自由。”
“知识当然就是自由。”麦赛森说。
“那不过是些简略的摘要罢了。”伯金看着从男爵平淡无奇、僵直矮小的身体说。戈珍立时发现那位著名的社会学家象一只装有干巴巴自由的扁瓶子,觉得它很有意思。从此她的头脑中就永远烙下了约瑟华先生的影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卢伯特?”赫麦妮沉着、冷漠地拉长声音问。
伯金说:“严格地说,你只能掌握过时的知识,就象把去年夏天的悠闲装进醋栗酒瓶中一样。”
“难道一个人只能掌握过时的知识吗?”从男爵尖锐地问道。“难道我们可以把万有引力定律叫做过时的知识吗?”
“是的。”伯金说。
“我这本书中有一件精彩的事,”那位意大利女士突然叫道,“说一个人走到门边把自己的眼睛扔到了大街上。”
在座的都笑了。布莱德利小姐走过去隔着伯爵夫人的肩膀看过去。
“瞧!”伯爵夫人说。
“巴扎罗夫走到门边,急匆匆地把他的眼睛扔到大街上,”
她读道。①——
①这句话的英文原意是“向街上看了一眼”,这位意大利人不太通英文,望文生意。
大家又大笑起来,笑得最响的是从男爵,笑声象一堆乱石滚落下来一样。
“什么书?”亚历山大唐突地问。
“屠格涅夫的《父与子》,”矮小的外国人回答,她说起英语来每个音节都吐得很清楚。说完她又去翻那本书以证实自己的话。
“一个美国出的旧版本。”伯金说。
“哈,当然了,从法文译过来的,”亚历山大用很好听的法文宣布说。“巴扎罗夫走到门口,把眼睛扔到大街上。”
用法文说完这句话后,他神采飞扬地四下里顾盼一下。
“我弄不清‘急匆匆地’在这儿是什么意思。”厄秀拉说。
大家都开始猜测。
令人吃惊的是,女佣急匆匆地端上了一个大茶盘,送来了下午茶。这个下午过得可真快。
用过茶点后,大家聚在一起散步。
“你喜欢来散散步吗?”赫麦妮挨着个儿问大家。大家都要散步,感到象犯人要放风一样,只有伯金不去。
“去吗,卢伯特?”
“不,赫麦妮。”
“真不去?”
“真不去。”不过他犹豫了一下。
“为什么?”赫麦妮拉长声问。一点小事上受到点挫折,她都会气得发疯。本来她是想要大伙儿都跟她去园子里散散步的。
“因为我不愿意跟一大帮人一起走路。”他说。
她喉咙中咕哝了一阵,然后以少有的冷静口吻说:
“有个小男孩儿生气了,我们只好把他甩下。”
她奚落伯金时看上去非常快活。可这只能令伯金发呆。
赫麦妮飘飘然朝大家走过去,转过身朝伯金挥着手帕,嘻嘻笑道:
“再见,再见,小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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