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向天亮说:“人家生气了嘛!我就说一句:‘放这破衣服连个箱子也没有?’他就眼瞪得跟鸡蛋一样,又是打孩子,又是摔东西。就不让我说句话。’’
春义说:“什么时候了,你们还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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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说:“长松哥,你不想活孩子还要活!赶快抬床摽筏!”说着和春义把那张大床抬出来,又摽上两块门板,把家里零碎东西收拾了一下放在上边,叫杨杏娘儿六个坐上,天亮用根绳子在前边拉着,春义和长松在后边推着,把这一家人推上了沙岗。
天黑下来了,李麦突然想起了申奶奶。她说:“天亮,怎么没看见你申奶奶?”天亮说:“我也没看见。”蓝五说:“她没出来,她一个孤寡老婆子怎么出来?”李麦一急就想蹚水回村,蓝五说:“天这么黑,街上水又那么深,你去怎么行?”
天亮说:“妈,我去!”说着扑嗵一声跳到水里。徐秋斋喊着他,从腰里掏出来一盒火柴给了他。
天亮蹦着水摸着黑进了街。街上黑洞洞的,有几只饿猫在房子上叫着。水水漂着的一些木板、檩条不断地碰在他的腿上。
摸到申奶奶家的小草屋门口,门开着,天亮叫着:“申奶奶!申奶奶!”里边没人答应。天亮大着胆走了进去,他划了根火柴,只见申奶奶穿着一身新衣裳,盘着腿闭着眼坐在自己的床上。
天亮摸了摸她的鼻子,鼻子里还有热气。天亮拉住她一只胳膊背上就走。申奶奶这时忽然哭喊起来:“不要管我!不要管我!我就死在我这屋哩!我就死在我这屋里!”一边哭喊着,一边还用手打着天亮的头。
天亮不管申奶奶怎样叫嘁,背着她只管跑,一口气跑到了沙岗上。天亮把她放在地上,她还是赶着打天亮。天亮只好笑着含着泪由她打。
李麦看着这个疯老婆子,心里像刀割一样,她又心疼老人,又心疼自己孩子。她随手在地下拾了一根小柳枝,递给申奶奶说:“婶子,你用这打他!用这打手不疼。”
申奶奶听见是李麦的声音,才住了手。她说:“天亮他娘,你们不要管我,我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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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麦把她扶坐在地上,劝着她说:“为啥不想活?婶子!是条命都得活!”
申奶奶说:“怎么活?这一次大水逃不了这条命了。”
李麦说:“咱出去逃荒,咱出去要饭。等光景好了,水退了再回来。”
申奶奶说:“天亮他娘,你是好人,你的心我知道。可我现在不是年轻时候了。逃荒,路走不动了;要饭,连只狗也打不动了!……”
李麦擦着泪说:“婶子,走不动路,我们背着你;要不动饭,我们给你要!”
她们两个人在哭着说着,沙岗上几百口子人,没有一个不掉眼泪的。他们饮泣的声音和黄河波浪的呜咽声混合在一起。
随着黄水一夜的咆哮、吼叫,人们在沙岗上盼到了天明。灰色天空下的原野,村庄看不见了,道路没有了,田野变成了一片汪洋。人们从露在水面上的一行电线杆,才辨认出通往县里的大路。电线露在水面,一堆堆漂在水上的柴草,像晒粉条似的挂在电线上被水冲洗着。
黄河洪水的主流涨得更高了。一个个麦垛转着圈顺水漂下来,桑杈、扫帚、门板、箩筐、箱子、柜子,随波逐流。
一具具人的尸体在水里漂流着,有的还抱着一根檩条,有的背上还梆着一个风箱。牲畜的尸体就更多了,赤杨岗村东头的一座桥下边,聚集着五六条死牛。一只只淹死的鸡子也在水面上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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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一切家畜泅水的能力都是有跟的。
赤杨岗多亏有这一个沙岗,村北的几十家人家都跑上米了。人们已经两顿没有吃饭了,有的用三块砖头支着锅烧起饭来,有的人撑着筏,回村去捞取自己没有带出来的东西。
赤杨岗村西这个沙岗,本来是城里几家大地主的坟园。平日阴森森的,很少有人到这个地方来。现在,这里却出现了一种不寻常的景象:大小破石碑上搭着破破烂烂的衣服;一个个坟头前支着锅冒着烟,农具、家具到处堆放着;猪羊牛驴和鸡鸭瑟缩在一棵棵大柏树下c
别人都撑着筏回村打捞东西,长松家里没有什么东西可找。他腰里掖着一把镰刀,撑着筏来到村外他新买的那块地里。这块地因为是斜坡,一大半淹没在水里什么也看不见,一小半刚能看见露出水面的麦穗,只有一个地角还露出那可怜的黄土。他推的粪堆全被大水冲走了,种的两行豌豆也全淹没了。长松看着这一片白茫茫的水,心里在隐隐地作痛。他对这块土地抱的希望太大了。地是不能搬家的,地如果能搬家,他一定把它抱在筏上舟
“我要让孩子们尝尝自己这块地里长出来的庄稼。哪怕是吃一颗麦粒。”长松心里想着,手里拿着镰刀跳下了筏,在水里割着那些被淹的麦子。他一口气割了三大捆放在筏上。正准备要走,忽然一个念头闪了一下,他要在这块地里留点什么东西……
“留下点什么呢?”海长松心里打着主意,“对,就把我这把镰刀埋在这块地里吧!这是我海长松的地啊!”他艰难地走到那个露出黄土的可怜的地角前蹲了下来,用镰刀在地里挖着坑,挖着他用半辈子血汗换来的这一块黄土。一直挖了二尺深。他把自己的镰刀放进去了,但是他觉得仍然不够,最后,他又把自己那根发亮的黄铜烟袋锅放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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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长松,这个赤杨岗村最有力气,最能干活的汉子,此刻却像生了一场大病:细长有神的眼睛失去了光彩,紫红色的脸盘,也像是罩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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