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了岳鹏程的心思,并且听清了他肚里骂人的话语。这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小伙子。青年式浓发在额前飘着,显得随意极了。脸盘是宽圆型的,却不胖;几撮从未刮过的黑而柔弱的胡须,翘在紧闭的唇边。体态修长,显得有几分赢弱,透过短袖衫突起的胸肌,却又使人觉出他的内在的强悍和坚毅。从进入会场,他便坐在那个不引人注目的边角,不动声色地听着、观察着。游乐场引起的暄哗,也没有能够感染他。他只是调换了一下交错的两腿的位置,把似乎漫不经心的犀利的目光,几次落到岳鹏程脸上,和在会议桌上不时活动着的那两只手上。
他叫岳羸官,是岳鹏程的儿子,小桑园村农工商综合开发公司经理和事实上的党支部书记。
“鹏程刚从烟台那边回来。”蔡黑子意犹未尽,带着夸张和夸耀的语气,“要承包开发一座海岛。这在咱们县又是一个创举!”
“鹏程,把你那儿的情况,给邢老汇报汇报。”祖远提议说。
张仁的发言不了自了。同往常一样,逢到这种场合,主角总是岳鹏程。别人至多作一点点缀或补充填空的工作而已。
岳鹏程目光炯炯:“向领导汇报,我是求之不得。不知领导要听哪方面的?”
“邢老很关心乡镇企业的命运,你可以重点谈谈这方面的情况,经验、教训,都可以。”
岳鹏程说:“大桑园和远东实业总公司这几年取得的成绩,是十一届三中全会富民政策和各级党委领导支持的结果。以前讲得很多了,再讲也变不出新花样。我想把我家里眼前的情况和下一步的设想,向邢老汇报一下,不知……”
“好,很好嘛。我最想了解的就是这个。”未等祖远表态,邢老用手指点着桌面,做了一个鼓励性的手势。
“有人说,城市改革必然冲击和淹没农村的经济改革,我不同意这个说法。”
妙语惊人。会议室一下子被抓到手里。
邢老:“哦?谈谈你的这个想法。”
岳鹏程却转了话锋:“道理甲乙丙丁,理论家一列,和秋天晒苞米似的。我还是讲我的海岛开发。如果不是城市经济体制改革,提倡开放搞活,那海岛再闲一万年,也轮不到我岳鹏程动半个指头!”
停顿了一下,见邢老和祖远点了头,又说:
“所以,前些日子中央农村政策研究室两位领导,问起我对乡镇企业的前景怎么看,我说了句大话。”
“什么大话?也说给我们听听。”
“我说:乡镇企业不是能不能存在、能不能发展的问题,是要打到全国去,和国营企业竞争的问题。”
会议室里出现了静场。“大话”似乎大得堵住了人们的喉咙。
“刚才几位同志发言,——当然我们还访问过其他一些农村干部咯。”邢老扶了扶眼镜,缓缓地说,“都谈到不少乡镇企业因为原料、市场或其他方面的原因被挤垮的问题。岳鹏程同志,你对这个问题怎么个看法啦?”
岳鹏程欲言又止,露出几分为难的神情。
“怎么看就怎么说嘛。”祖远鼓动着,“说说你的做法也可以嘛。”
“挤垮的问题我家里不存在。看法的事,咱是土包子,说了也白招人骂。要说做法,我倒可以念几句生意经:‘死店活人开’。‘头等商人一盏灯’,还有一句违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法的:‘驴屌抗不了棒棰,好汉打不过死囚。’”
违犯卫生法的话,并没有使邢老感到不卫生。他认真地一句一句重新问过,并且记到本子上,才又抬起头:
“你那个海岛开发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
“正在谈判,很快可以签约。”
“开发海岛可不同于建设一个村子,闹不好可是要赔本的。”
岳鹏程一笑:“我只怕一下赚得太多,人家不高兴。”
“预计一年能赚多少?”
岳鹏程似乎带上了几分犹豫:“邢老要我说实的还是说虚的?”
“唔?实又怎样,虚又怎样?”
“实的,一年不下一百万;虚的,一年十万加一个零头。”
邢老惊异地抬了抬下巴,又偏了偏脑壳。在他的记忆和经验中,任何一个企业实得利润的数额,比起上报的数字,总要少得多。
他第一次碰到了完全相反和违反常规的情况,两眼茫然地搜索着那张并无多少特异之处的面孔,试图发掘隐藏在那张面孔里的奥秘和神奇。
他的努力没有成功,直到祖远在他耳边嘟哦了一句,他才霍然大笑着,把手指向岳鹏程:
“好你个狡猾的岳鹏程!你就不怕我到税务局去奏你一本?哈……”
笑声中,他对岳鹏程的忠厚坦诚留下了印象。关于岳鹏程的种种奸诈凶恶的传闻,化作一股风从脑子里吹走了。
在岳鹏程心目里,他却成了一个同只会背诵唐诗宋词、对人世间事沓无所知的老学究没有多少区别的人物。
“你那宏图,什么时候可以实现哪?”““一月后开工,两月后受益。”
开发一个利润不下百万的海岛,只要一两个月时间?邢老没有再问,只是把要求证实的目光,投到祖远脸上。
“如果邢老有兴趣的话,今天散会后我陪邢老到岛上去视察视察。两个月后的今天,我再请邢老去参观剪彩。祖书记可以随行作证。”
疑惑变成了激动。邢老不无惋惜地说:“这次任务很急,今天我们还要赶到五莲县去,你那儿没时间了。不过说好了,两个月以后我是肯定要去的!”
他站起,扶着椅背就地转了半圈,伸出手臂用力一挥,朗声说:
“我们中国地大物博,为什么总是发展不起来,总是跟在人家屁股后边挺不起腰杆来?原因固然很多,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