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鼓励的话”。因此检查底结果很好,蒋淑华异常的自信,开始对医生有了好感。
这对夫妇有他们底理想,但不明白他们是处在什么样的环境中——他们结婚了。
老人来南京给这对夫妇主婚。对于由蒋淑华底意志所安排的这种朴素的形式,老人已不能反对:他过去是对这个女儿反对得太多了,但蒋淑华对老人却很经过一番考虑。她很需要他来,因为她爱他;但同时她怕他对她所决定的一切不满。她自己底幸福和父亲底愉快是同样不能轻视的,特别因为她已经不幸了这么久,而老人底晚年是这样的——有些凄凉。
在姊妹们中间蒋淑华是特别倔强的。她很可以依照自己底意思去做,像蒋淑媛曾经做过的那样,但她认为蒋淑媛是为了俗世的利益,而她,是为了那个崇高的境界。事实上,老旧的婚姻礼节是完全被蒋淑媛推翻了,蒋淑华是可以很容易地做下去的,但正因为这个,她想她不该这样。
蒋淑华有着特殊的形式的爱好。照着她底意志,汪卓伦搬到蒋家底新修理的宽敞的房子里来;照着她底意志,他们买了东西,布置了住宅。汪卓伦觉得,顺从她,是幸福的。
但老人却根本没有想到要反对。实际上,在他底意志成了蒋蔚祖底不幸之后,他便考虑了另外的儿女们,对他们底自己寻求幸福的意向同意了。也正是因为这个——这中间的痛苦的挣持——蒋淑华底婚事才迟到今天。
老人给蒋淑华带来了庞大的嫁奁。
但这对于新夫妇是有些意外的,蒋淑华曾经向汪卓伦说,只要能够过活,此外她什么也不需要:爹爹底处境很困苦。汪卓伦,被她底坦白和高尚的意念感动,但同时觉得很惶惑。
蒋淑华是在苦恼地等待着要知道父亲将要给她什么。她很想要一些足以保障生活的东西,但同时觉得这是很可耻的。并且她想要一些宝贵的纪念品,梦想把它们留给她底未来的小孩们,但一想到父亲会不给她,她便要觉得恐怖。
老人比预定的早一天来南京,事前来了电报,蒋家全体赶到车站去迎接。但这个电报大家没有通知金素痕,因此也未通知蒋蔚祖。
…………
蒋家底多数的人们在听到汽笛和车声后从休息室里跑出来,挤在月台上。这个图景是很动人的。
他们底脸上是有着那样的紧张的感动的神情,他们不许小孩们说话,老年人看不见黑烟,向姑娘们笑着。在新夫妇脸上,是有着大的严肃,它表现了对于命运的高贵的容忍。
列车冲进了月台,猛烈的水汽使他们向后逃跑。但即刻他们又跑近来,注意着每一扇窗户。傅蒲生叫了一声,追着一扇窗子向前跑去,于是被裙子和长袍裹着脚的、惊慌的妇女们在纷杂的、愤怒的人群中跑了起来。
老人伸出了他底银白的头,妇女们锐声叫喊起来。老人迟缓地走下车来,大家拥了上去。
老人慈爱地,温柔地笑了。发现蒋蔚祖不在,他皱眉,但即刻又笑了,眼里射出动人的光辉来。
老人轻轻地撩起蓝色的缎袍走过来。蒋淑珍伸手去扶他,他笑着摇头,一面向流泪的老年的妹妹用低沉的、温和的声音说话。然后向老年的妻子说话,然后笑着盼顾小孩们。“啊,你们都好吗?”他用低沉的、温和的声音说,笑着,被大家簇拥着走了两步。然后他停住,吩咐佣人们取行李。
当大家发现所带来的东西一共有二十件时,他们是怎样的吃惊!——他们每个人是有着怎样的感想啊!
生病的、瘦弱的、诗意的新娘在回家的汽车里便哭倒在大姐身上了。她觉得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姊妹兄弟们;她觉得父亲是在心里流着血,在整个家庭底厄难里给了她这些东西的。于是她决心什么也不要。
老人被拥进洪武街底宽敞的阴凉的老宅,显得很安静。吃了点心以后他吩咐佣人去找蒋蔚祖。于是他开始和儿女们谈话。他显出极大的和平与安静,显然他怕大家怕他。
老宅门口围满了邻人们。行李从人群底惊羡的眼光中运了进来。行李运完以后,老人唤苍白的、柔弱的蒋淑华走进后房。他关上门,查点行李,在房中慢慢地走动着。
蒋淑华是被这种东西压倒了。她严肃地、苍白地坐在靠门的大椅子里,看着老人。老人向她笑,她垂下了眼睛。“这是一桩事。”老人低声说。
“爹,我想和你说话,晚上和你说。”
老人摇头,慈爱地看着她。她垂下美丽的眼睑,她底下颔颤抖着。
“爹,我想带你去看看房子,我弄好了。”她哑着声音说,移动着身体,想到父亲心里不会满意,她叹息了一声。老人看着她。
“这些,我不要,爹。”忽然蒋淑华用兴奋的声音说,脸更白了;“因为我不能要,我也不需要,我只求过活,我在这十年里对不住爹爹!”她说,苍白的脸上有了严肃的、坚决的、矜持的表情,眼里有了泪水。
但老人摇着头向她怜惜地笑着。
“爹,我说了,我心里……你,你总该明白我不讲假话!”
老人笑出了讽刺的,虚假的声音。老人显然很痛苦。“呆子,小孩子,啊!”他说,徘徊起来。
“我只要那个房子,只要——顶多,只再要水西门外的那一栋!我喜欢乡下,我们去修理。爹要是肯,就给这个。”蒋淑华固执地说,“另外,我要,我要苏州一点小东西。不过没有多大关系。我想将来这是很有价值的。爹,并不是钱。”她说,疲乏地靠到椅背上去,以火热的眼睛看着父亲。老人站住,焦躁地做手势使她停止。
“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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