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3/15)

他把草棒咬成无数节唯物史观的基本原则的实质,论述了社会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拾起来再咬;他底全部精神是集中在冥想里;他底心灵愈深沉,他底咬嚼便愈专心。在石华贵唱出大声来并且发笑的时候,他看了石华贵一眼,并露出简单的微笑。蒋纯祖专心地看着火焰,不时挤动,为了坐得更舒适,更能专心;并不时环顾黑夜。

“可怕啊!”蒋纯祖突然大声叹息。

“你说什么?”朱谷良抬头,问。

看着他,然后看大家,好像问:“我说什么?”

朱谷良重新看着火,咬着草棒,好像他并未发问。

“好凄凉啊!谁知道我在这里呢?”蒋纯祖想。“是的,是的,一切为了将来,一切为了坚强,一切为了生活,但是不得不抛弃这些!”朱谷良想,指他刚才所有的温柔的、感伤的、恋爱的感情。“但是他们在哪里呢?他们活着没有呢?我们活着,是的,完全都活着,永远生长的!但是,谁是最忠实的?过去究竟谁有罪过?谁不错?我们多么容易错啊!”他努力咬断重叠的草棒。“人生有时候多灰暗,多凄凉啊!……但是,哪个是最忠实的?”他想,有了轻蔑的微笑,磨动下颔。朱谷良是常常为了摆脱人生里的较为柔和的感情,成为一个冷酷无情的、英勇的人物而工作。但他底经验常常证明这是不可能的。对最高的命令的绝对的服从,使他只能在这种方式——他认为这些感情都是有害的,必须消灭——里认识这些感情。

现在,在这种忧伤中,在这种为他所必需的失败的、悲凉的心情中,朱谷良,在想起自己底身世、爱情、以及毁灭了的家庭来的时候,就发起狠来,想到谁是最忠实的。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是最忠实的。

朱谷良突然翻身,坐了起来,严厉地皱眉,伸手向火。石华贵翘脚靠近火,含着挑弄的微笑看着他。在那个突然的歌唱和笑声之后,石华贵感到一些狼狈;随即他就不再感到歌声,而沉思了起来。他是很疏忽的——他是过于相信自己——但假若想到什么,便即刻实行。这个人,在那种粗野中,是有一种无畏的精神。做一件侠义的事,和做一件卑劣的事,他是同样无畏的。

他想到,改变了伙伴们的对他的态度的,是朱谷良;而最能打击朱谷良的,是侮辱蒋纯祖。他底思想就是这样简单,但在这个思想里,他是瞥见了他底在旷野上的英雄的统治的。在这种感动里,他亲切地扫了伙伴们一眼,而向朱谷良发出那种厚重的、无声的、亲密而又威胁的笑。他伸腿向火,笑着。朱谷良在沉思中迅速地瞥了他一眼。

李荣光,很简单地因为人多的缘故,不再惧怕朱谷良。石华贵底这种笑容,是给了他一种启示。他凝视石华贵很久,然后单纯地发笑,挤他身边的丘根固,这是一个年岁较大的,善于保护自己的兵士。

“不要挤!”丘根固说,因为痛恨李荣光底对目前的情境的无知,激怒地望着李荣光,露出牙齿。

“龟儿子哟,你看我底腿!”李荣光快乐地说,吃力地挣出腿来,然后快乐地伏到丁兴旺底肩上去。

有尖利的,单薄的冷风从江面袭来,轻轻地吹扑火焰。冷风底短促的扑击后,江流声增大,好像在遥远的地方,有野兽在呼号。丁兴旺阴郁地凝视着火焰,未改变阴郁的表情,重新开始唱歌。

“老兄!”石华贵向朱谷良说,收敛了那个无声的、有力的、喘息般的强笑,露出快乐的微笑。“我和你商量一件事呢,老兄……不要唱!”他愤怒地向丁兴旺说。

丁兴旺沉默,托腮,看着他,露出阴郁的、执拗的、悲苦的表情。那些可怕的皱纹在他底瘪嘴底周围出现。

朱谷良看着石华贵。蒋纯祖替朱谷良耽心,皱着眉头坐了起来,以一种畏惧的眼光看着挂在石华贵胸前的那颗手榴弹。大家看着石华贵。尖利的、轻悄的江风吹扑火焰。丘根固投柴到火里去,为了不妨碍石华贵,动作得很轻。他是竭力地露出对目前的事态的不关心来;显然的,他是在激动着。

石华贵环顾黑夜。

“老兄,我们做一个商量如何?”石华贵矜持地大声说,“既然是朋友,你有两只枪,给我一只吧!”

朱谷良底丑陋的、无表情的脸变化了。他露出强烈的、战栗的表情,脸打抖,笑出尖锐的、奇怪的声音,瞥了石华贵一眼,掏出一只手枪。

他底对石华贵的一瞥,是令人战栗的。显然这里不是交出手枪与否的问题;显然的,这里是一个正直的人坚持到底以求光荣或屈服而堕入羞辱底可怕的深渊的问题。朱谷良,在那种尖锐的、激动的笑声中,掏出了一只手枪,毫未想到这只枪是可以杀却他底敌人的,在短促的迷茫中,把这只枪抛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豪迈的动作,以图补救。

石华贵快乐地、喘息似地笑着,抚摩手枪,打开枪膛,倒出子弹来。朱谷良冷酷地看着他。蒋纯祖,明白地看出朱谷良底激动,以为战争要爆发的,现在感到极端的同情,看着朱谷良。蒋纯祖毫未觉察到自己底处境,大声叹息。

石华贵迅速地、可怕地瞥了蒋纯祖一眼。被石华贵底眼光提醒,朱谷良看着蒋纯祖。这个年青人底激动的、扰乱的、逃避的表情唤起了他底怜恤,他伸手向火,安静地微笑着。

“老兄,我够朋友吧。”他说,安静地微笑着。“当然……你有几颗子弹!”石华贵大声说。“怎么这里只一颗?”

“我也只有一颗。……我们两个人一共只有两颗,要仔细地用啊!”朱谷良清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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