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士们底那种痛苦的面容。
蒋纯祖不能明白自己究竟对这个哥哥怎样。他觉得有些怕他——因为,在他底面前,是陈列着那种建设起来了的生活——于是他重新想起自己底孤独来。
“我要走开,要记着我底悲哀,要记着世界上的一切苦难!我总在想,在荒凉的旷野里,有我底坟墓……一切都是沉默的。”蒋纯祖想。但觉得这些思想不真实,它们是努力地做出来的。他向他底哥哥简单地笑了一下,这个笑容与他所想的无关。蒋少祖是和善地、愉快地看着他。
“你很喜欢文学书么?”蒋少祖细心地问。
“我?……不一定。”蒋纯祖闪避地回答,小孩般皱眉。“你喜欢什么呢?”
“我喜欢流血,我喜欢死亡,”蒋纯祖愤怒地想。同时兴奋地、简单地向哥哥笑了一笑;这个思想所包含的那悲壮的一切令他兴奋。
蒋少祖认为已经明白了弟弟,明白了弟弟底单纯、生怯、和虚荣,沉思地、满意地笑着。因为他需要一个弟弟,他便高兴在蒋纯祖身上看见这种单纯、生怯、和虚荣,认为这些性质是优越于武汉底青年们的。他觉得他在武汉没有看到过一个像弟弟一样沉静的青年;弟弟底虚荣心底那种女性底气质使他有了温柔的、和平的情绪。
“你是在九江遇到汪卓伦?”他问。
蒋纯祖几乎是惊异地看着他,然后点头。
“我给你看一个东西。”他说,取出那本簿子来。蒋少祖皱着眉头打开簿子,又看弟弟。
“我没有给任何人看过!”蒋纯祖愤怒地说,愤怒地笑着,看了陈景惠一眼,她正凑过头去看那本簿子。“你们看看吧!这是记下来的!还有没有记下来的!这就是在中国发生的一切!他们曾经爱过,永远爱着,他们在荒凉的旷野中默默地献出自己!你们尽管看吧!你们决不会明白!是的,我这样说!”蒋纯祖,脱离了那种内心底束缚,兴奋地、愉快地想。
他觉得他是站在那间被黎明的光辉照耀着的房里,站在苍白、憔悴、而沉默的汪卓伦面前。他兴奋地站了起来,脸上有激烈的笑容。蒋少祖仔细地看完,把簿子合起,轻轻地放在桌上,觉得弟弟在看他,露出淡漠的神情注视地面。“汪卓伦是多么苦恼啊!这些问题不是他能够解决的,于是他牺牲了!”蒋少祖兴奋地想,想起了那一次他和汪卓伦的谈话,“是的,他是诚实的人……但也仅仅只是诚实而已!”他想。
蒋纯祖底激烈的笑容,和蒋少祖底淡漠的、严厉的神情,成了鲜明的对照。蒋少祖抬头,对弟弟有了显著的不满。“是的,他是这样的浮薄!”他想。
这时蒋淑珍抱着汪卓伦底小孩走了进来。陈景惠起立,伸手抱小孩,但蒋少祖迅速地走到她底面前,拦住了她,看着小孩:他不高兴她底浮薄。消瘦的蒋淑珍,为汪卓伦底孤儿而苦恼,需要向蒋少祖诉说一切;在蒋少祖底注视里,她严肃而悲哀地笑着,觉得怀里的温热和重量是神圣的,觉得自己底意念是完全的可羞耻。
“你刚才到哪里去了?”蒋少祖问,企图掩藏自己底感情,并企图掩藏在他们中间存在着的那个严重的、痛苦的问题:怎样抚养孤儿?
蒋淑珍不回答,痛苦地皱着眉。
“你都知道了,少祖!你想想……”她说,企图温柔而怜爱,但迅速地焦灼了起来。蒋淑珍底痛苦是,她觉得她永远不能把汪卓伦底孩子当做自己底孩子。她无力,无钱,而自己底两岁的男孩同样的需要照料。在两个孩子同时啼哭的时候,她不知应该跑向哪一个。她常常先照料汪卓伦底小孩,但这并不给予安慰;而在十次中间有一次先跑向自己底孩子的时候,她便要经历良心底严酷的痛苦。
蒋家底所有的重负,现在是全压在她一个人的身上了,而她是软弱的女子。她觉得,在姊妹们找到了幸福的时候,她便被压在不和睦的家庭底各种痛苦里面了。她底贤良的忍耐,是到了最大的限度;她觉得她要发疯。但在走进房的时候,在蒋少祖底激动的凝视下,她重新又感到她怀里的温暖和重量是神圣的。
她不知应该说什么;对于陈景惠,她是怀着隐密的嫉恨。她企图使自己满意一切的人;在那个唯有她能理解的神圣的重量下,她企图温柔而怜爱。但显然的,在这个房间里,没有人能够理解她底怜爱或痛苦。
她焦灼地皱眉,走到床边,责备蒋纯祖不应该起来。从前房传来了她底男孩底哭声,她站住不动。
“少祖,请你抱一抱。”她冷淡地说,她底表情阴沉而激怒。她走过去。没有多久她转来;房里沉默着,她恍惚地走到桌边。
汪卓伦底小孩,是把她当作母亲的,看见她,在蒋少祖底膝上挣扎,辛酸地啼哭。蒋淑珍伸手抱小孩,但蒋少祖不放,以为这样可以使蒋淑珍得到安慰。于是蒋淑珍轻轻地叹息。
“我总记得淑华……我没有脸见她……”突然蒋淑珍失声哭出来,背过身子去,说。
陈景惠,觉得是小孩刺激起这些感情来的,悄悄地抱小孩走出去了。蒋纯祖倚在枕头上,阴冷地看着他们。“大姐,平静!”蒋少祖严肃地说。“孩子可以请佣人……我说过,在经济方面,我负责!”
蒋淑珍含着眼泪怜悯地看他,好像说:“这样简单吗?”
“我已经决定在银行里立一个折子,用做小孩将来的学费;我要尽量扶植他,这是为了我自己!大姐,你应该帮助我,不是吗?”蒋少祖严肃地、感动地说,走了一步。他突然无比亲切地感到汪卓伦,觉得他崇高而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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